“奇了怪了。”
楚天阔左右打量,这佛眼并无什么关窍。看了半天,徒劳无获,只得返回地面,将所见告知众人,众人皆面露失落沮丧之色。
“莫不是真的有什么鬼神么?”文无章颤声道。
“你若说这世上有神鬼,不如说是人心堪比神鬼。”楚天阔反驳道。
正在众人一筹莫展之时,却见钟莺左顾右盼,谨慎地穿过一片桃花林小跑过来,气喘吁吁地说道“我发现了些东西,你们快随我来!”
众人随钟莺来到后院,却见后院一条长廊外的草丛中有一朵被压弯的虞美人。
这朵折花离长廊很近,以花为起点,有一条不甚清晰却又略显诡异的拖拽痕迹,其间花草都冲着一个方向潦草地倾斜着。
显然,钟燕死于回到后院时途径的长廊,被人拖拽到了柴房中。可是这长廊上半分血迹也无。
“这凶手必定对柴房的方位、大小姐回房的路线极为熟悉。”商恒月只稍稍抬眸看了一眼,“而且看准了时机。”
“对大小姐回房的路线极为熟悉……”
何焕狐疑地看向唐敏,谨慎却又不免怀疑道:“听闻你与怀翠谷两位小姐情同姐妹,时常来怀翠谷久居。想来对这怀翠谷,也已经是很熟悉了吧?”
唐敏愣了一下后,眉头微皱:“你是怀疑我害死了燕儿妹妹?”
“当时我们都在前厅,唯独你不见人影,不知躲在何处。目前来看,你确实最为可疑。”
文无章也跟着附和道。
唐敏虽对这滑稽的指控哭笑不得,依她的性子,却也懒得解释太多。
“可笑。我唐门杀人,何须如此费周章。”
的确。唐门杀人,只是一招一瞬的事罢了。
“这倒也确是实在话。姑娘杀人,不过是一刀的事罢了。”文无章话里有话。
唐敏深知文无章是在暗讽七年前雾灵山之事,却也辩白不得,只能咬着牙,涨红了脸。商恒月睨着她的面色,不动声色。
“那请问你当时在何处呢?”何焕虽然继续盘问,但语气较之文无章已经柔和很多。
“西侧阁楼。”
“可有人看见你?”
“无人。”
何焕抬手行了一礼,“姑娘,并非我等有意怀疑你,只是目前来看,你确实有嫌疑。你若不能自证,便只有到钟谷主面前解释一番了。”
唐敏瞪了一眼何焕,仿佛一个前辈在瞪一个不知天高地厚晚生,接着又撞向商恒月狐疑的目光。
“我何必杀她?”唐敏苦笑,“你们几个脑子怕是长在了屁股上,我当我是嫌疑最小的人呢!”
文无章道:“你的确不必杀她,但既无人见你在何处,你又是唯一一个常来怀翠谷的人,即便我们不疑心你,钟谷主也会疑心。不妨你先回避一下?”
“正是因为疑心,我才需得光明磊落!你们叫我回避我便回避,岂不是显得我鬼鬼祟祟么?”“诸位,敏姐姐是不会这么做的。”钟莺怯声道,“至少对我们两个她不会。”
“你又为何如此笃定?”
“……唐门……”钟莺眼见着要开口,但唐敏却一把拉住她:“妹妹,不可!”
“敏姐姐,现如今清白最重要。唐门与我怀翠谷合作,事关重大,唐门断不会因此毁了这层利益。”
虽然在江湖人心中唐镜月或许算不上什么好人,但唐敏却也并非正直做派。毕竟,谁能潜伏在爱人身旁多年,狠心杀死自己的青梅竹马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呢?
商恒月眯起眼睛看着钟莺,他总觉得这个姑娘似有意无意在透露些什么讯息。
但商恒月心中知道,凶手未必真的是唐敏,甚至也有可能是谷内的某个人,管家,弟子,甚至钟莺和钟谷主本人。
只是经历了七年前的事后,他也很难再完全相信她。他选择以沉默来面对现在的局面,不愿为她多辩白一句。
她不是他心中那个单纯的姑娘。若她当真无辜,他自会想办法为她证明。如若她当真有罪,他自然也不会为她说上一句话。
楚天阔则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狐疑。自打在街上看到这女人,商恒月就时常发呆出神。这女人手段颇高,一定有问题!
商恒月道: “钟莺姑娘,我想起一事。你说你娘落水意外离世之时,佛像的眼睛也有变化。能否带我们去你娘落水的位置看看?”
“你的意思是说,可能有什么机关?”楚天阔猜测道。
“可能是机关,也可能是某个不易察觉的环境。我们去看看便知。”
钟莺乖巧地点了点头,她环顾四周,见四下无人,便急匆匆地带着他们穿过长廊,往下一处赶去。
“自娘落水后,那个亭子,爹便命人锁了起来,不让任何人靠近。如若我们被人发现了,爹一定会重重责罚我们的。”她走得很快,低着头像是喃喃自语。
楚天阔察觉到了她的恐惧,好奇问道:“你爹平日不是很疼爱你们两个吗?怎么会责罚你们?”
“爹是待我们很好,只是在很多大事上,由不得我们做主。如果我们敢反对他,他就会怒发冲冠,他不责罚我们姐妹,便会责罚其他弟子来泄愤。弟子们来到怀翠谷,只想学些铸刀铸剑的手艺,下山谋生。爹却把他们当下人对待……”
她终于停下脚步。一个的荒废的池塘赫然呈现在众人面前。池塘周围弥漫着腐朽落叶的气息,想是这一年来也无人打扫,杂草丛生。
池塘另一侧,靠着墙壁的回廊,便是钟莺的母亲落水之地。
这池塘处在一个角落,幽静闲适,乃是钟莺的母亲特地命人修建的一处独特所在。若是没有发生意外,当真是个静心的好去处。
只是偏偏发生了意外,此处便成了一个无人问津的废弃一角,潦草荒乱,一片凄凉。“庭院一隅,密林遮掩,又与夫人厢房距离甚远。若非熟悉夫人脾性且对怀翠谷极为熟悉,想来不会有人无缘无故来这个地方。”
商恒月喃喃自语道。
他更加断定,凶手必定是谷中的某个人,而且手笔相同,很有可能这两起人命都是一人所为。
“你娘亲落水之时,身边可有人陪同?”
钟莺摇了摇头,“没有。爹脾气倔,经常和娘发生争执。娘每次和爹吵过架,都会自己来这边散心,不让任何人陪同。其实在发生意外的时候,我和姐姐就怀疑此事可能是人蓄意谋害,只是无凭无据,又无人亲眼所见,爹又好脸面,怕佛像的事情传扬出去,所以便不让我们继续胡思乱想了。”
商恒月眉头微微一皱,“夫人去世的时候,谷主是何心情?”
“很伤心。他们虽然总吵架,但其实还是恩爱的。”
她顿了顿,似乎察觉到众人的想法,忙摆手道:“不是的,不会的,我爹绝对不会害我娘,我娘也绝非自杀。这一点,我可以保证。”
“姑娘,你为何如此确信?”
钟莺的脸刷地红了起来。她似乎充满了纠结,不知是不是该开这个口。
挣扎良久,她才鼓足勇气,将一段家丑宣之于口:
“其实,我娘并非爹爹的原配夫人。原配李夫人因终年不育,被阿爹一纸休书送回了老家,我娘是妾室,生下我和姐姐的时候,只有十八岁。爹一生所求多子多福,但不知是不是年纪太小,被双生胎伤了身体,生下我和姐姐后,十多年来,她便没有再怀孕,直,直到……”
她顿了顿,胆怯地看了一眼商恒月,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,“爹不会蓄意谋害我娘,因为娘落水之时,其实已经又有了四个多月的身孕……”
众人皆是一叹。
如此一来,钟谷主蓄意谋害夫人的猜测又被推翻。钟谷主爱子如命,近乎到了执迷的地步,想来并不会杀死怀胎四月的夫人。
唐敏颇有嫌疑但又动机不足。其余人事发时均不在场。整个怀翠谷只有一条路可以通向内庭,而那条路就在方才众人的眼皮底下。
如此一一排除,其实商恒月在心中早就有了一个大概的推测。
凶手的身份并不难猜,此人的手段也不算高明,甚至有些笨拙。而这件事这更算不上什么悬案,他只是需要找到证据,只是在等待一个验证他猜想的机会。
只是,他不知那凶手为何要这么做。难道连这件事也与唐门有关?
莫名跌入水中的怀翠谷主夫人,离奇变换的佛像,突然死亡的怀翠谷大小姐,这其中像是少了一枚带扣,将所有的线索扣在一起。
他总觉得这些事并非偶然,而是有人冥冥之中引着他们故意前来。难道是……是他么?
就在此时,身后突然传来一男人的呼喊:“二小姐!二小姐!”钟莺惊出一身冷汗,慌忙回过头去,只见管家大汗淋漓地跑了过来,“哎呦,小姐,我可找了您一大圈。您来这里做什么呀,这里净是些泔水,快随我回去吧,老爷找您呢。”
他环顾了一圈众人,催促道:“这不是你们能来的地方。趁老爷还没发现,你们快离开吧。”
商恒月思量须臾,自轮椅上倾了倾身体,对管家道:“可否让我们去验一验大小姐的尸体。”
管家急忙摆手,“这不成,公子,我家老爷说过,任何人不得亵渎大小姐尸身。”
“看又看不得,问又问不出什么,这怎么查!”
何焕有些愠怒,冷声道:“你们老爷是不是故意难为我们,自编自导,演戏给我们看呢!”
“这可说不得!我家老爷自昨日便滴水未进,服了好几剂治疗心疾的药呢。”
几人悻悻回到柴房,日薄西山,天色渐晚。
楚天阔啃着白面馒头,一脸忧愁。他揉了揉眼,对着月亮长叹一声,道:“我们要是不凑这热闹,现在是不是就在什么地方大吃大喝,对月而眠了。”
商恒月却无半分担忧。他笑道:“怎么,没信心了?”
“这跑了一天,什么都没发现,能有信心才怪。”
“别急,我向你保证,明天一定能找到答案。”
“你太自信了吧!没准凶手现在都已经跑了!”
想到这里,楚天阔失望地大声嚷嚷起来。
“不会。”商恒月笃定,“我且问你,这怀翠谷死了人,佛像闭了眼,江湖会怎么说?”
“嗯……说怀翠谷遭报应了。”
楚天阔嚼着馒头,脑海中似乎灵光一闪,醍醐灌顶:“对,对!这样说,他不是冲着小姐而来,是冲着谷主来的!他想彻底败坏怀翠谷的名声,让谷主老爷子吃不下,睡不着!”
“如果你是凶手,现在你是跑还是留?”
“我若当真和谷主有深仇大恨,我一定会留下来看着他被折磨,被唾骂!”
商恒月看了眼轮椅后面已经睡熟的文、何二人还有独自在角落闭目养神的唐敏,和楚天阔交换了一个眼神,二人心照不宣地丢下馒头,像做贼一般,偷偷往安置着钟燕尸体的屋子跑去。<!--PAGE 4--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