剑起剑落,鲜血四溅。
“……师父……师父!”
楚天阔噩梦觉醒,猛地从榻上弹起,心脏狂跳。此时,他身在一处卧房,窗边放着一张木桌和烛台,忽明忽暗。
楚天阔定了定神。
“你才醒了么?”商恒月坐在在木桌旁,淡淡望着窗外,见他醒来,便侧首望着他。
今夜的星月如此好,正如那晚一般。
“阿月……我这是睡了多久,现在是什么时辰了?”
“子时。”商恒月关切却又带着点嘲笑道,“你酒力未免也太差了。”
楚天阔忙问:“我……我可说了什么梦话?”
“你喊了不知道多少声师父。”
楚天阔先是一愣,继而自嘲地笑了一声,拍了拍脑袋,又晃了晃头。梦都是相反的,师父定然会没事的,定然是没事的。
他虽这般想着,但嘴上却说:“喊他有什么用,他又不会回来找我。”
他穿上靴子,踉跄了几步,抓了抓脑袋,嗫嚅道:“怪我睡得太死,竟把你忘了。我帮你上榻吧。”
商恒月却摇了摇头,烛光在他的脸上摇晃不定。
他懒声道: “坐一会儿吧。月色如此好,我已许久不曾细看过京城外的月色了。”
“……也好。”
“桌上有泡好的醒酒茶。”
楚天阔只觉得头晕目眩,之前从未和人如此畅饮过,今天这一遭,竟把自己喝了个酩酊大醉,神志不清。
他只觉得口渴得很,便抓起茶壶,咕嘟咕嘟地一口气把一整壶都喝了个精光,然后瘫瘫靠在椅背上。
大梦初醒,大脑一片空白。
二人都沉默着一言不发。楚天阔抬眼望着月下商恒月的背影。他的发髻松散地束着,几丝乌发随着窗外的微风而飘动。
他忽然想起那日桃花林中,他望着商恒月,心中产生的好奇。
“阿月,我还不曾问过你的身世。”
商恒月淡淡道:“不过和众人一样,都有些过往罢了。”
“过往与过往尚不相同。你……是很难忘的过往么?”
商恒月的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些什么,却又咽了回去。
楚天阔见他沉默不语,便也不再多问。他的直觉告诉他,商恒月这个人有秘密,但他也莫名觉得,眼前这个人值得信赖。最重要的是,这个人一定不简单。
“既然你不愿回答,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……”他顿了顿,这会儿头脑似乎清醒了一点,“你为什么会选中我?”
“选?”
商恒月重复道,“我没有选。只是那就该是你而已。”
“该是我?”
“大概是有缘吧。”
楚天阔叹了口气,嘟囔道:“为什么你每个问题都回答得模棱两可,好像在隐瞒什么。”
商恒月的话说得很轻,可却透露着万分的无奈:“并非是我故意不让你知道。日后定然会告诉你。”楚天阔道:“也罢。那你总该告诉我,你为什么要调查唐门吧?你和唐门有什么过节么?”
商恒月苦笑:“我与唐门能有什么过节。”
楚天阔思索起来。现如今,唐门算得上是公认的正道门派,如果他与唐门有什么过节,那岂不是意味着,他不是正道人士……
可是商恒月也是江湖公认的好人。也许,正道与正道之间,也未必就是一心。
倒是他五猖院,行走于江湖灰色地带,不与任何门派交好,也没有门派与他们交恶,算不上正道也算不上歪道。
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商恒月突然好奇道。
楚天阔并未正面回答。他摊开手掌,看着掌心的纹路和伤痕,叹道:“自我下山以来,便是个亡命徒。杀了人,又被人追杀,跑在房顶,睡在林间,时时警觉,从未有过一日好梦。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手上沾着的鲜血,到底是为何而流。”
商恒月静静地听着,手中的茶杯倒映着月色。这也是他第一次见到如此认真的楚天阔。
“此番和你来到长阴,我竟头一遭有了些别的感触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杀了这么多人,竟然是第一次替别人的死而感到惋惜……替钟燕惋惜,也替刘衍惋惜。甚至……”
他似乎为自己泛滥的同情心感到有些羞耻。商恒月察觉到了他的情绪,却没有多说什么。
这只是一个起点。
这世上除了情意和英雄,更不乏诡谲和仇恨。往后,这个少年会见到更多。
但如果可以的话,他希望楚天阔永远不会经历到人世间最极致的阴暗。
这世上不应该有第二个唐镜月。
“如若你有机会不做一个杀手,而是做一个真真正正的江湖人呢?”
“如果我不必为了生计发愁,我自然是愿意。”
商恒月道:“既如此,那你便不必愁了。以后做个自在江湖人吧。”
楚天阔只望着他,不言不语。他也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是谁,是什么样子,过什么生活。他也不知道商恒月为何突然对他说出这番话来。
他忽然摆了摆手,释然道:
“罢了,不想这些了!至少,今天得了一件稀世珍宝。方才看的不仔细,现在可要好好瞧瞧。”
楚天阔展颜一笑,昔日的爽朗又重回面庞。他站起身来,从怀中摸出钟莺赠与的那幅画,小心翼翼地徐徐展开。
远处山河寥寥几笔便显壮阔,山河间一水榭楼阁更显意境。近处山石工笔勾勒,错落有致,石上奇异地生着几丛竹子。画上的凌霄花翠蔓缘珠,红芳吐蕊;凌霄花下,一只白猫蜷缩静卧,一片静好。
画的左侧题诗一首,诗侧写着四个字题:吞花卧酒。
楚天阔原本极少去关注什么琴棋诗画,却也被这画震撼了一番。
楚天阔兴趣盎然地将画翻转过来,正准备给商恒月一观,猛地发现这画轴背面,竟然有一个奇怪的符号。他忽然敛了笑,整个人都僵住在了原地。
拿近看,这符号像一条极其简陋的小狗。
凑近看,这潦草扭曲的线条竟然很是眼熟。
楚天阔惊呆不语,忙解下腰间的布袋子。这布袋子是七年前师父临行前亲手缝制,作为他的十岁生日礼物赠予给他。上边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潦草的花纹,象征着五猖院骏驰司。
一匹马。
这哪是什么小狗,分明是一匹和自己布袋花纹一模一样的马!
这潦草的笔墨,和师父缝制东西的手笔一模一样!
“师父……”楚天阔情不自禁地低声唤道。他认得出,这独一无二的丑丑的小马,就是出自师父之手!
他的心狂跳,呼吸急促,手也跟着颤抖起来。
难道……这真的只是巧合么?
商恒月心中也一惊,急忙伸出手来接过布袋和画轴,仔细比对,倒抽一口冷气。
果然是出自他手笔——他对柏重渊再熟悉不过,绘画天赋几乎没有,能把这马画出来都算是难为他了。
何焕曾说,这是沈之桓的私藏,从不曾交予他人。如今此画被盗,不但出现在这里,还留下了这符号,想来,这定是他留下的线索!
而且,这幅画,是借钟莺之手转交给了他们。
……难怪。
他急忙把画翻到正面,查找着更多的细节。
群山,山间河流,乱石生竹,凌霄花,吞花卧酒……
突然,他在密密麻麻的印章中看到了一个怪异的红色印记。印章上的文字不像是大辽文字,而更像是出自南魏,雕刻的颇像南魏古字。虽然南魏与大辽的文字很是相似,但古字却完全不同,一眼便得以认出。
只是这印章过于陈旧,字迹难辨。
“吞花卧酒……”商恒月喃喃自语,他观察着画中之景,极力在脑中回忆着这个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