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长阴后,跋山涉水行了大约四五天,一路荒郊野岭,二人风餐露宿,若要说这一路如何走来,那当真算得上是荒野求生。
夜宿山洞,日穿丛林,火折子用尽,钻木一时辰,取得两颗火星子,一场大雨从天而降,又浇灭了一半。
好不容易遇到个人迹寥寥的镇子,楚天阔二话不说便把商恒月一个人丢在了饭馆,自己跑没了踪影。
“等我。”
临走前,他竖起一根手指,神神秘秘地说,随后转身撒腿就跑。
约莫半个时辰,他才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,整个人臃肿了一圈。
——他拎着一口锅。
商恒月当场目瞪口呆,“……你买了口锅?”
“嗯哪!”
楚天阔似乎为自己的英明决策感到骄傲,“今晚,小爷带你吃顿好的!”
他从怀里摸出一坛醋,一桶酱,一坛油,一布袋盐,一串辣椒,两头蒜,又从身后摸出一个锅铲。每摸出一样东西,他臃肿的身体便又瘦了一些。
“怎么样!我聪明吧?”楚天阔摸了摸鼻子,洋洋自得,“不是人人都有这个福气的!辣子野鸡丁,师父教我的拿手菜,嘿嘿。”
商恒月感觉哪里不太对劲,“野……野鸡?野鸡丁?”
楚天阔邪魅一笑,“你交给我便是了!”
“逮到了!!”
楚天阔灰头土脸地趴在地上,脑袋上插着两根儿鸡毛,嘿嘿傻笑着。他怀里的那只鸡绝望地耷拉着脑袋,连挣扎都不愿再挣扎一下。
和这只山鸡搏斗了一个时辰,楚天阔使出了浑身解数,终于把这鸡逮到手。有时候,捉鸡比抓人还难。
商恒月被他这一声欢呼惊醒,这一个盹他打了整整半个时辰。
楚天阔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,把两头蒜往他身上一扔:“我来拔毛,你来剥蒜!”
他从靴子里摸出一把匕首,手起刀落,干净利索地结果了鸡的性命,可谓是极为人道。
“阿月,你怕是不知道,之前我连着追人追了好几天,那人躲在深山老林,我就是这样子,抓个野鸡,点个火,烤烤吃。”
商恒月挑起一根眉毛,“那你现在算是改善伙食喽?”
“当然是托商老板的福!”楚天阔用满是鸡毛和血渍的手拍了拍商恒月的肩膀。
商恒月扭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鸡毛,眼睛瞪得比牛圆,话到喉咙又咽下,脸上肌肉抽搐着,俯身摘了片树叶,擦起肩膀来。
不得不说楚天阔的刀工属实了得。他轻松地将这只可怜的鸡肢解,剔掉骨头,切成整齐的肉块,搁在几片宽大的紫苏叶子上,放到一旁的溪水中仔细清洗了一番。
如若是以往他自己搞些吃食,是断不会这么精细的。
他锅里倒油,娴熟地把鸡块炸了一遍,又炒香蒜沫辣椒,抽了抽鼻子仔细嗅了嗅味道,觉得哪里不对劲,又伸手从旁边花椒叶子上薅了一把往锅里一撒,翻炒起来。在他把鸡肉倒进去的一瞬间,顿时芳香四溢,就算这口锅是架在荒郊野外,临近的镇子也能闻到这沁人心脾香气。
他又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两副碗筷,熄了火,将辣子鸡丁盛了出来,递给商恒月。
“尝尝!”他期待地两眼放光。
商恒月夹起一块鸡肉。这鸡肉色泽金黄,不腻不油,放进嘴里又咸淡适宜,唇齿留香。
“嗯!小子,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!你若是开个饭馆,定得暴富,何必去杀人呢。”
找他算是找对人了……商恒月暗暗思忖着。
“嘿嘿,我就说吧,阿月,你有口福了。”楚天阔骄傲地扬起了头,自己也抓起饭碗,将整张脸都埋进了碗里。
商恒月静静地看着他。也许是多年漂泊,他的脸有些铜色,脖颈上有好几处细长的刀疤。
这是他多次濒临死亡的证明,也是他历经磨难的印痕。
但他其实是好看的——身材高挑瘦削,面容棱角分明,剑眉下一双桃花眼,眼中满是少年独有的热情和明朗。
这些年虽历经磨难,但他却仍是少年意气。只要他一笑,便是男人也要被他吸引三分,只因得他的笑有一种独特的魅力。
“阿月,你有没有兄弟姐妹啊?”他嘴里塞满了东西,漫不经心地问道。
商恒月道:“有个弟弟。”
楚天阔含混不清地问道:“弟弟?叫什么名字啊?”
“万仞山。”
“哈,万仞山,这名字好!和我师父名字一样,气势汹汹,听了就让人觉得是个高手。”他的嘴突然停了下来,“万……他为什么姓万啊?”
商恒月笑道:“你个呆瓜……”
楚天阔忽然一愣,恍然大悟,尴尬地挠了挠头。
“那,你们感情好么?”
“好得很。”商恒月实话实说道,“是可以为彼此赴死的感情。”
楚天阔撅了噘嘴,“真好啊!我也想有个兄弟……师父总说我与他年纪相差不大,把他当成大哥是最好。”
他云淡风轻地说着,还打了一个嗝,“当年全村遭难,要不是师父捡到了我,现在我投了什么胎都不一定呢。他教我本事,还处处照顾我,正是亦师亦兄!”
提起师父,楚天阔总是一脸崇拜和憧憬。其实商恒月知道,对柏重渊而言,楚天阔不是亲弟弟却胜似亲弟弟。对于楚天阔而言,找到师父便是他最大的愿望。
“你师父待你真好。”商恒月欣慰道。
“我师父那是全天下最好的师父!”楚天阔兴奋地说道。可话音刚落,他眼中的目光突然暗了下来,颇为负气,小声嘟囔:“不……他才不是。”
商恒月看着他,微微一叹。
“那……你弟弟哪里去了,怎么不见他?”他又好奇问道。
“失踪了。”
“啊?失踪了?”楚天阔停下了筷子。“我出这远门,就是为了找他。”
“他失踪前可留下了什么信息?”
“给我寄过最后一封书信后,便杳无音讯了。”
楚天阔像是扛起了什么巨大的责任,一拍胸脯,信誓旦旦道:“你放心,我找师父,你找兄弟,我们一定都能找到!”
“一言为定?”商恒月笑道。
“一言为定!”
突然,一旁的草丛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,隐隐约约似有人影闪过。
商恒月立刻警觉竖起一根手指,示意他安静。
楚天阔凝神细听,却再没什么动静。
“兴许是只野猫子。”楚天阔悄声道。
二人刚稍稍松懈些,不过一会儿,草丛里又窸窸窣窣响起脚步声来。
这下楚天阔可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。他撂下碗筷,大声呵斥:“什么人!”
他拔出剑,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,刚想拨开草丛,从中猛地窜出两个黑影来,其中一个人剑光一闪,跟楚天阔当场打了起来,另一个人竟然直奔饭锅而去,端起这口大锅,拔腿就跑。
商恒月只觉得一阵风过,那锅就从自己眼前莫名其妙消失了。
“哎!!我的锅!!!”
楚天阔顾不得跟那人打架,直追着抢锅的人而去。
要论速度,谁能跑得过楚天阔?更何况那人跑得摇摇晃晃,绵软无力,还端着一口大锅。
楚天阔轻功跃起三两步便逮到了那人,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他的肩膀,那人吃痛侧过身来,楚天阔大喊道:“阿月,接好了!”
说罢扬起一脚,将大锅踢到空中,腿一勾,那锅便向商恒月飞了过去。
商恒月抬起手,待大锅飞近时,手臂在空中划了半个弧,便稳稳单手拖住了它,像是拖住了一朵云。
却见那人抡起剑来,可每一剑都软得像棉花,松得像沙土,一点力道也觉察不出。
只听“锵啷”一声响,楚天阔还没使上三成力,那人剑自脱手,飞了出去,整个人也瘫倒在地,柔弱得像朵风里的蒲公英。
另一人也踉踉跄跄扑了过来,疯子抓人一般,虽然拿着一把剑,却像拿着树枝乱挥。
楚天阔只一抬手便接住了他的手臂,轻轻一拧,那剑应声落地,连同他人也跪在了地上。
“你莫不是要碰瓷么?我只轻轻的而已!半分力气都没使出来呢……”楚天阔看着地上娇滴滴的这两人,气恼道。
方才的打斗似乎已经消耗了两个人全部的体力。楚天阔一手一人,像提小鸡似的把他二人提了过来,一松手,二人又软绵绵地趴在了地上。
“究竟是哪冒出来的两只猴,抢小爷的锅!”
商恒月接着火光掂量着两个人,却见他二人黑着眼圈,连脸都是死气沉沉的枯黄色。
左边那人抬起了头,伸出一根手指,有气无力道:“给一口……就给一口……”右边那人趴在地上,也气若游丝:“我们已经……七天没好好吃一顿饭了……”
说罢,两个人当即便倒头晕了过去。<!--PAGE 4--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