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路既已指明,二人即刻动身。
按照施家庄二位公子所指示的方向一路前去,果真见到了他们口中说的那些褐色的乱石。
“这里的地势,也忒奇怪了。”
楚天阔远眺着常河对岸的乱石堆,诧异道。
这乱石堆正处常河水流湍急之地,河水沿着弯曲的峭壁流动,
如同海浪一般席卷着乱石,激起重重如碎玉一般的碧白飞沫。
乱石以奇怪的形态堆在一起,突元嶙峋,石头缝隙里竟生着几丛碧绿的翠竹,不知根扎在哪里。在峭壁之上,一个秀气雅致的宅子安静伫立,隐隐约约见到几方亭台楼阁,还有炊烟隐隐飘出。
宅前一片凌霄花树,红花绿叶显得很是娇俏。
放眼望去,和画中的景色别无二致,连树的颜色都一样。只是如此雅致的宅子,与下方那些狰狞的乱石实在是格格不入。
二人来到对岸,绕过了怪石堆玉竹林,来到凌霄花遮掩的大门前,轻轻叩响了门栓。
院中静悄悄的,似是一个人也没有。
“莫非沈公不在家么?”楚天阔疑惑道。
头顶忽地传来一声猫叫。
二人抬头望去,只见围墙上,一只雪白的长绒蓝睛白猫正慵懒地躺在上面,双眼微眯,好奇又不屑地看着他们,尾巴耷拉下来,轻轻拍着墙面。
商恒月心里一慌,忙低下头,身体前倾,深吸一口气。
楚天阔注意到他这一反常的状态,蹙眉道:“你怕猫?”
商恒月没有回答,只是低着头,锁着眉,眼中更加多了几分慌乱。
楚天阔抬起头来望着那白猫,伸展手臂,意图驱赶。而那白猫似是通人性一般,只见它站起身来,抖了抖身上的毛,又伸了个极长的懒腰,扭头跳进了院中。
不过多时,大门便徐徐敞开。只见一素雅的白衣男子站在门口,大约四十来岁的年纪,乌发松散地用一根翡翠簪挽在脑后,发中隐约显露出几根银丝。
“前辈可是沈公,沈之桓?”商恒月行礼道。
他本看着楚天阔,又将目光挪到一旁坐着的商恒月身上,眼神淡淡又带着一两分好奇,似在打量着他。
片刻后,他后退两步,道:“我这碧水临居向来不迎贵客,二位请回吧。”说罢便要关门。
楚天阔急忙上前拦住门,急道:“且慢!这位是京城恒月茶庄商老板,想必沈公有所耳闻吧?”
沈之桓轻轻笑了下,“老板的茶是好,可在下却没空接待二位。”
他仍是摇了摇头,想要关门。
“哎!等等!”楚天阔再次喊住了他。他似是犹豫了一下,这才鼓起勇气开口说道,“我是柏重渊的徒弟!”
沈之桓这才停了下来。他盯着楚天阔的眼睛,似要将他望穿,随即又缓缓扭头,看了看波澜不惊的商恒月。商恒月,柏重渊。
他略一思索,便松开了推着门的手,道:“也罢,二位既然来了,就是缘分。请进吧。”
这样说来,柏重渊的确来过这里。不知是赠与还是偷窃,《吞花卧酒》这幅私藏曾落到了柏重渊手中。
二人跟着他来到院落内。侧面厢房外有一个碧波**漾的水池,水池旁种着两株海棠。海棠下一个素色的木亭伫立,亭上挂着碧色的薄帘。
微风忽起,撩拨那薄帘如漾起的碧波般缓缓掀开。
只见亭中坐着一个女子,怀中正抚摸着那只白色的猫儿。
这女子长得及其妩媚。虽是三十多岁的年纪,但看起来却像是二十来岁的姑娘一般,即貌美,又有韵味。
见二人经过,她抬起眼来,勾起朱唇轻轻一笑,眼神中既有清冷更有秋波,眼下一颗泪痣更是极具风韵。一双纤纤玉手轻轻撩拨鬓角的碎发,身上薄衫半遮半掩,漏出雪白的锁骨和香肩,只是一眼,便万般风情萦绕眉梢。
这沈之桓,金屋藏娇啊!
若寻常人看到这貌美妩媚的女子非要动心不可,可楚天阔偏偏就是那不解风情之人,满心满眼只有对沈之桓的怀疑。他撇了那女子一眼,挑起一根眉毛,狐疑地看着沈之桓的背影。
商恒月更不必说,只是恭敬有礼点了点头罢了。
二人来到正堂坐定,而那女子则抱着一把琵琶盈盈走了进来,在沈之桓的身侧款款坐下。
身侧,那只雪白的猫儿乖巧而坐。
沈之桓身前的桌上铺着凌乱的笔墨,两侧还有不计其数的已经完成的字画,只是画中大多是山水,罕见人物。
“正因此画尚未完成,在下才无奈拒绝二位来访。”沈之桓面色从容,如一潭静水。清风拂面,他只微微笑着,眉目之间情绪藏淡,“二位勿怪。”
不知怎的,商恒月总觉得他的笑比那风还要轻,可眼眸比那潭水还要更深。
商恒月开口道:“无妨。是我二人打扰了沈公。还望沈公勿怪。小坐片刻,我二人便会离开。”
沈之桓笑道:“既然来了,便不必急着离去了。作画也不差一时半刻。商老板,近来生意可好?你的茶我可是尝过。诗画配清茶,妙不可言。”
“沈公若喜欢,改日沈公得闲,我登门拜访,再送些便是。”
沈之桓听完这话,竟朗声笑了起来。
“商老板啊商老板,到底是你。看来我是无缘进那恒月茶庄,只能等商老板忙里抽闲,顾及我这笔墨散人了。”
“哪里话。不愿劳烦沈公罢了。”
说罢,二人都轻笑起来。
楚天阔端详着这墙上的字画。他虽然是看不太懂,但有幸能观赏沈之桓的创作私居,已经是万中无一的幸运。
他的每幅画看起来都是笔锋浑厚,与别的画作不同之处,便是他的画似有无穷意韵,仿佛画里藏力,力中有意,天地人自浑成一体。一旁的女子玉指微动,阵阵琵琶声飘逸而出,余音袅袅,清越悠扬。
白色的猫儿乖觉地伏在她脚下,静静蜷缩着。
“那么,二位今日来访,究竟所为何事?”沈之桓问道。
楚天阔拿出《吞花卧酒》,递给沈之桓。商恒月问道:“不知沈公可记得这幅画?”
“《吞花卧酒》,我的得意之作,自然记得。”沈之桓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,颔首道。
“此画,可是您的私藏?”
“是。但,我赠与了一人。”沈之桓平静道,“此人名唤柏重渊,乃前任五猖院骏驰司首座。”
楚天阔忙问:“您何时见过他?”
沈之桓回忆道:“记不大清。或许三年前。”
三年前!比在恒月茶庄出现时要更晚!楚天阔兴奋无比。如此说来,师父在三年前是没有死的!
商恒月蹙眉,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。
“沈公,我师父他来这里做什么?”楚天阔忙问。
沈之桓道:“他受了伤,被我遇见,便在此养伤几日。”
“受伤了……?”楚天阔忙问,“可严重么?”
“严重,但不致命。只是后来,他去了哪里,便不得而知了。”沈之桓将这幅画交还给楚天阔,温和笑道,“此画既然流入二位手中,怎好再要回。便赠予二位吧。”
楚天阔接过了画作,眼中的光却渐渐暗淡了下去。
沈之桓提起笔来,道:“既然二位今日前来,那在下不妨也送二位一礼,绘完此画,赠与二位。”
“多谢沈公。”
沈之桓挽起袖来,轻轻蘸取颜料,翩然落笔,手腕轻柔运作。笔锋侧推,不经意间却有神来之笔,精准流畅,一气呵成。
而一旁的女子乐声绵绵,如丝如雾,如烟如雨,意境之极,美不胜收。屋外花香阵阵,瓣如蝶舞,清风微拂。此时当真是人间难得的好光景。
而此时,女子忽然媚眼微抬,手指轻轻一挑,纤手翻覆,一个弦音忽然激**开去。
商恒月心头忽地一颤,只见女子身旁那只白猫突然站起,方才还乖觉的脸儿面露凶色,呲出尖牙,只听一声让人头皮发麻的嘶鸣,那白猫猛地跃起,亮出锋利四爪,直冲商恒月扑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