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天阔也顾不得身上的疼痛,摒气运力,将手中的短匕掷了过去。
沈之桓脚尖点地,翻身一跃,短匕径直刺进石缝中。
这匕首力道轻,又很偏,他原是可以不跃这么一下的。但他却是要故意翻这么一下,离得远远的,好让楚天阔到商恒月身边来。
楚天阔也确实赶到商恒月身边,焦虑地看着他,急声问道:“你怎么了?”
待他看清了商恒月的苍白面色,他抬起头怒视沈之桓,几乎是嘶吼:“你把他怎么了!”
“楚天阔,”沈之桓缓缓地吐着三个字,“我还以为你会来的更快些。”
商恒月剧烈地咳嗽着,此时的他神智已经开始模糊起来。
“沈之桓,人面兽心,你到底想干什么?!何故为难我们!”
沈之桓饶有兴趣地看着他。
“你为什么愿意跟着他?”
沈之桓虽然是问着,可语气中却并没有多少困惑,“你了解他多少,知道他是谁吗?知道他想干什么吗?知道他的过去吗?”
面对沈之桓一串炮语连珠的发问,楚天阔却只毫不犹豫回应道:“我不知道,但我知道,你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!”
他抬起剑,却被沈之桓随手捡起一块碎石,手腕一抖,碎石弹出,精准击中他的手腕。他踉跄后退两步,手中的剑应声落地。
沈之桓似是嘲讽地勾起嘴角,“你想知道你师父在哪里,我可以给你答案。”
楚天阔一愣,喃喃道:“你说什么?”
沈之桓缓缓吐出四个字来:
“云水金檀。”
这话说得云里雾里。他双足一顿,跃至上方岩壁,从怀中摸出一张折起来的纸,丢到商恒月脚下。
“差点忘了,商老板。这份礼物,还没给你。”
说罢,便从上方的缝隙中翻身而出,如一只黑色的蝙蝠,消失在了月色中。
商恒月眼前白影一闪,神智也跟着微微一晃。他弯腰捡起那张纸。
纸被折了好几折,依稀看到笔墨的痕迹似乎还没干透。
他将纸徐徐展开,突然双手不住颤抖起来。
画上所绘极其惨烈。
绵延群山横尸遍野,血流成河。画中人被残忍屠杀,面色恐怖。画中央一红衣男子被一把刀从后背贯穿胸膛,跪在地上,濒死垂首,而一旁,几只狰狞的铜偶傀儡在空中扭曲出诡异的姿态。
这画面,正是七年前,云水金檀倾覆的那场雾灵山大战。
商恒月再也按捺不住,只觉胸口似有千钧巨石堵塞,一阵气血倒逆,猛地从口中涌出一大滩鲜血来,登时染红了淡蓝色的衣襟,浸透了那幅满是讥讽和挑衅的画作。
画上鲜血氤氲开来。他眼前一暗,彻底晕了过去。
天际闷雷滚滚,乌云裹挟着沉重的风吹过老旧的窗,发出尖锐又低沉的声响,像是一阵阵破碎的叹息。天色暗淡,骤雨倾盆落下。
耳畔传来木头在火中的噼啪断裂声。
商恒月睁开眼来,尖锐的痛感袭遍全身。他痛苦地低叹了一声,鬓角瞬间落下汗珠来。
他正身处一个荒废的寺庙中。睁开眼来,一尊失色的佛像正俯视着他。
在他身旁,一堆篝火熊熊燃烧。
楚天阔急忙丢下柴火,爬到他身边,欣慰道:“你终于醒了!你感觉如何?”
“痛……”商恒月蹙眉,破窗刮进一阵夜风,他轻轻哆嗦起来。
“痛?哪里痛?”楚天阔焦急地问着他,但他也无法回答,眼中流露出绝望的痛苦。
楚天阔一把拉起他的手,手指搭到他的脉搏上,恍然大悟。
“怎么这么乱……怎么会这么乱!”
他的声音忽然透出万分的焦急和无助。
这脉象本就一片混乱,脉中还明显地存在着一股极为霸道迅猛的气息,几乎要将整个脉象扯断。
而他自己本身的内力又在顽强抵抗。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内力,只知晓这内力的强度与沈之桓的那股内息不相上下,二者在他体内撕扯,光是搭脉便足以知晓脉象危险,更别提商恒月本人是如何剧痛难当。
“水……”
“水!”
楚天阔又忙将商恒月搀扶坐起,将水递到他嘴边,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下。
可他根本无法下咽。只见他一阵猛咳,连水带血一起从嘴里涌了出来。
楚天阔大惊失色,“我带你去继空寺……去找火垂师父!”
楚天阔抓住他的手腕,急道。
“不……”商恒月却摇头,“去洛河镇。”
“都什么时候了,还去洛河镇!你想死吗!”
楚天阔头一遭骂他,可骂完就后了悔。
商恒月低着头,喘息着:“我死不了。”
他伸出一只手,指着他的轮椅,道:“左边扶手内,有一旋钮,右旋一周,往下按。”
楚天阔依言照做,只见扶手上放一方形盖子缓缓打开,里边升出一锦盒来。
他急忙打开锦盒,取出一粒药丸,低声道:“脉息丹?”
这丹药正是商行月向火垂要来的奇药,为的就是防止他急于练功,导致内息混乱。
这药可使人经脉暂息,除非大动内息将经脉强行冲破唤醒,否则息脉期间,整个人武功尽失,与寻常人无益。
“你确定,这药能保你性命?”楚天阔担忧道。
商恒月点了点头,“必定。”
楚天阔犹豫道:“那吃下这药,去过洛河镇,你便与我一起去找火垂。”
商恒月又点了点头。
楚天阔重重一叹,端起水来,扶着商恒月,将药顺水服下。不过多时,商恒月身上的痛楚便渐渐消散,内息中的拉扯息止了下来。
他疲惫不堪地靠着腐烂的墙壁,整个人已经虚脱。
楚天阔急忙架锅做饭,煲了一锅香气四溢的鱼汤。他虽暂时缓解了焦急,但心中的担忧还是按捺不住,每隔半时辰便去给商恒月搭一次脉,生怕他突然又发作起来。
“这是火垂给的药,你尽管放心吧。”商恒月告诉他。
“谢谢你安慰,但我恐怕还是不能放心的。”楚天阔冷声道。
商恒月问道:“你就这么怕我会死了么?我命可大的很。”
“你要是一命呜呼了,我这酬劳谁来给我?”
商恒月定定望着他,似思忖了半晌。他忽而一叹,平静告知:“我会给你写个字据,你带回京城,找管家,他会一分不差地给你。”
楚天阔瞥了他一眼,嘟嘟囔囔道:“谁要你那破字据。”
亥时,唐门。
空谷深夜,万籁俱寂。林间偶然传来几声动物的悠悠鸣叫,青石上竹影摇曳。
黑色的影子停驻在房门外,静立片刻,推门而入。
唐杨抬起头来。
“是你?”
他脸上露出一种交织了鄙夷、诧异、好奇、焦急的复杂的神情。
沈之桓摘下兜帽,目光如刺一般扎向唐杨。他一手负于身后,缓缓踱步向前,观心柳尾随其后。
唐杨眯起眼睛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懒声道:“你来得可正好。我正想找你。”
沈之桓嘲道:“是么。我也正想找你。”
沈之桓在离他一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,二人四目相对,眼中满是猜忌。
“你答应过我,在碧水临居不会见任何人。”唐杨的声音冰冷得可怕。
沈之桓上前两步,负手而立,沉声道:“你也承诺过不会杀唐镜月。可唐镜月却死了。”
唐杨冷冷一哼,满不在乎道:“他是我唐门叛徒,我有权处置他。”
“唐家主,出尔反尔可不是江湖正道门派所为。”他死死盯着唐杨,停顿了一下,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的声音:“是不是需要我回帮你回忆一下,当初是谁把云水天外的山门大阵图纸给了你?”
唐杨不甘示弱,“你别忘了,没有我,你这辈子也别想在北辽复仇。”
沈之桓亦道:“你也别忘了,没有我,你永远别想得到你想要的那些东西。”
唐杨侧身背手,手中的毒丸已经蓄势待发,沈之桓身后的观心柳也面色一改,抱起了琵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