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叔叔!”
一年轻姑娘声音忽然传来。这声音如风铃一般悦耳,像秋天里轻微的凉风,却透露着些许焦急。
沈之桓回头去看,却见是唐敏正站在门外。
她走上前来,僵硬笑道:“沈叔叔,观姐姐,二位别动气。”
唐敏站到唐杨身前,“舅父今日心情郁闷,无意与二位争斗。还望沈叔叔海涵。”
沈之桓看着唐杨,冷声道:“还是敏姑娘知轻重。”
观心柳面色一宽,放下了琵琶。
唐敏道:“我们在怀翠谷的线人已经死了。怀翠谷那边也不愿意再合作。你预备的八百柄匕首,也自然是得不到了的。”
沈之桓面色微微一变,“是谁干的?”
“京城恒月茶庄老板商恒月和一个五猖院杀手,楚天阔。”
他默默思索了须臾,眉头渐渐舒展开来。
“我早说过,刘智此人,本就对怀翠谷心怀怨恨,即便他愿意去做这个眼线,也不过是想要借机复仇罢了,不堪重用。”
唐杨愤懑地一甩袖子,别过头去。
“我之大计,匕首不过是工具罢了。一万柄匕首,也敌不过一个如唐镜月一般的高手。”
沈之桓不屑一顾道。
唐敏继续道:“但是,我貌似还发现了一些秘密。怀翠谷的二小姐,钟莺,似乎一直暗中帮助柏重渊。沈公,那幅吞花卧酒,就是钟莺交给他们的。”
“我们的线人死了,他的线人竟还活着。”唐杨阴阳怪气地斜睨着沈之桓。
难怪我重伤柏重渊后,这画不翼而飞,寻了许久也未能寻到。原来竟是交到了中间人手中。
沈之桓暗自思忖,微微皱眉。
唐杨思量须臾,沉声道:“柏重渊一直在暗中调查我们,不知是谁授意。如今他已身死,却阴魂不散。看来,这根钉子,没拔干净。”
“我已下了最重的手,如若这都能活,那他当真是福大命大。”沈之桓冷哼一声。
这二人面和心不和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,但因得种种纠葛,却也不得不合作下去。
“我奉劝你,小心行事,莫要叫江湖人发现了你的身份。”唐杨咬牙切齿,“你自己不在意,我唐门可在意得很。”
沈之桓道:“在意你那‘正道门派’的名声么?表里不一,能得几时好?”
“即便我表里不一,只要没人打乱我的计划,只要我能装上一辈子,那我便就是那名副其实的正道中人,半个江湖都奉我为尊!”
说罢,唐杨大袖一挥,转身便向内室走去。
“半个江湖……哼。”沈之桓冷笑一声。
唐敏松了一口气,离开唐杨的书房,脸上的紧张忽然松泛了下来。她恭谨地向沈之桓行了个礼。
沈之桓转过身来,问道:“你在长阴,见到了商恒月和楚天阔?”
唐敏道:“是。他们二人并没有呆太久。”“他们去做什么?”
唐敏忽而沉默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。她摇了摇头,平静道:“许是路过吧。”
沈之桓看着她。他知道她隐瞒了些什么,但却并没有再问。
唐敏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,道:“沈叔叔,您请回吧。我要去看望我娘了。”
她微微一笑,便转身离去。即便她的微笑再得体恰当,眼中的忧愁与悲伤却仍是无法掩饰分毫。
沈之桓望着她的背影,眼中露出一丝琢磨不透的情绪,若有所思。
竹林的阴影中走出两个男子来。
一个男子头戴金箍,左眼碧绿右眼澄蓝,身后背着一柄酌火轩辕弓,弓上两角雕刻着青眼龙头纹,此人名唤金顶鹰阜光。
另一男子则耳鬓金色络腮长冉,拿着一杆银光镇海戟,戟上雕刻着盘龙纹样,名为银戟虎武川。
武川上前来,满腹怀疑地问道:“这唐杨到底行不行啊?一样秘术找了这么多年连个下落都没有,还得主上亲自出马。”
阜光双手环抱胸前,冷笑道:“你瞧那唐敏,令人胆寒。这姑娘当年下手,可是真的狠。那一刀干净利索,毫不犹豫。”
“你说她到底爱没爱过唐镜月啊?”
“嗐,对唐门来说,爱与权势名利相比算什么呢。不像我们,心里只有主上。嘿嘿。”
沈之桓意味深长地睨了阜光一眼。
武川道:“要我说啊,女人就是危险。无论漂亮还是不漂亮,都很危险。”
观心柳深吸一口气,面若冰霜,抬了抬琵琶。
武川嘿嘿一笑,赔笑道:“你除外,谁不知道你对主上忠心耿耿啊!”
观心柳这才得意地勾起嘴角,丝毫忘却了那落在自己脸上一巴掌的痛,满眼爱慕地抬眼望着沈之桓。
她与唐敏不同。只要沈之桓开心,莫说挨上一巴掌,就是杀了她,她也愿意。
唐敏穿过一条幽静的细竹小路,迎着月光来到一厢房外。
厢房门口两名值夜女弟子正打着盹,听到脚步声立刻睁眼,警觉地站了起来。
她们支支吾吾道:“师姐……”
“娘睡了吗?”
“家主……家主还没有呢。”
唐敏走上前去,轻轻叩响了门。
“进来。”
屋内传出一中年女子疲惫的声音。
唐敏推开门,屋内闪烁着莹莹烛火,唐殷正在桌前俯首抄着一本经文。
唐敏犹豫了片刻,开口关切道:“娘,这么晚了,灯太暗,对眼睛不好。”
唐殷轻轻一叹,笔悬在空中,抬起头来:“什么时辰了?”
“子时了。”
二人缄默不语。窗外的月色沉静如水,如轻纱般笼罩着竹林。
“娘,今……昨日是您的生辰,女儿这几日一直在外,特地赶回……好来看看您。”
唐殷悬着的笔轻轻落下,“又是替你舅父做事了吧?”“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而已。”
“小事?他要做的,可都是大事。”唐殷站起身来,连看都没有看上唐敏一眼,便道:“你回吧。不早了。”
唐敏看着她,开口道:“娘,你还是不肯原谅我。”
“原谅?”
唐殷转过头来,柳眉微皱,“你可知下月十三,是什么日子?”
唐敏喉咙发干,“是唐桃师父去世的日子。”
“你可知八月二十二又是什么日子?”
唐敏有些哽咽。
“是雾灵山大战的日子。”
“重说!”唐殷斥道。
唐敏咽了口唾沫,颤声道:“是阿月离世的日子。”
“你知道便好。”唐殷冷声道。
“娘,女儿知道自己有错,但女儿也……”
“敏儿,”唐殷打断了她,“我唐门,身居暗影,行正义事。无论你有何苦衷,月儿也听不到了。”
唐敏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却觉得自己确实不配、也没有资格为自己再辩白一句,只好强忍着泪,转身离去,轻轻关上房门。
她靠在门上,垂首啜泣。
旁边的两位女弟子支支吾吾劝道:“师姐,时候也不早了,你回去吧。”
唐门内自两位家主上任以来,内部便一直暗涛汹涌,门内弟子也一分为二,面上大家同为唐门,和和气气,但私下早已是看不顺眼。
跟随唐殷的弟子厌恶唐杨一派狠辣阴险。唐杨一派弟子嫌唐殷懦弱无能。
雾灵山大战后,唐殷门下诸位弟子对唐敏的态度便不再装模作样,皆是冷眼相待。
只是看在她是唐殷独女的份上,才会勉强叫她一声师姐,稍微有些关怀便已经是仁至义尽。
可这一切正是她自己一手造成的。除了忍受,她别无选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