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老妇自破旧房屋的阴暗拐角处颤颤巍巍走出。
她满头花白，面上皱纹恒生，头发只松散地盘在脑后，身穿一身粗布衣，手持拐杖，一瘸一拐。
虽然年迈，但她看起来神志清晰，自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。
在那老妇身后，似也是一名江湖过路人。与老妇攀谈几句后，又抱拳道谢，向着老妇手指的那间房屋走去。
“这老妇也不对劲……”施乍暖只看了她一眼，便脱口而出。
几人的心思莫名地一致。这老妇虽然看起来与寻常妇人无异，但她的眼神却有些不同，带着些惶然的紧迫。
“诸位可是途经此地，想找个地方歇脚？”那老妇见几人警惕伫立在此，便主动走上前来，开口问道。
正在众人想着应当编个什么理由来回答她时，商恒月却直截了当地说道：
“我们是来捉鬼的。”
那老妇闻言，“哼”地冷笑一声，转过身去，不屑一顾：“这里本就没什么鬼。你们快走吧，我这村子，谁来了都活不过一晚。”
楚天阔追上前：“等等！既然你说没有鬼，为何又说活不过一晚？”
老妇驻足轻笑，“人人不都这么说么？你们这些江湖人，有一个算一个，把我这关亭村当成了什么魑魅魍魉横行之地。”
“老人家，无意冒犯。我等只是好奇罢了，并未坚信此地定然有鬼。”
商恒月观察着她，似是察觉到了什么，态度一转，语气柔和下来。
听闻此言，那老妇人果真变了脸色。只见她转过身来，脸上竟然挂了笑意，语调也跟着柔和客气了许多。
“方才那位客官，也是途经此地的路人，在空屋借宿一宿。你们大可放心，我这关亭村，一只鬼影都见不到。”
“如此，那当真是流言蜚语了。”商恒月不失礼貌地恭谨笑道。
施乍暖忍不住好奇，开口问道：“这位婆婆，这棵树为何看起来如此诡异？”
“一颗枯树罢了，随处可见，没什么稀罕的。”
她惶然瞥了一眼这棵树，似是故意抬高了音量，眼睫微微一颤，转移话题道：
“几位远道而来，想必也饿了乏了。我是这关亭村的长老，几位不妨到我屋内一坐，我给诸位做些吃食，再安排住处。”
“多谢长老。”商恒月仍是面不改色，只轻轻笑着。
正说话间，一阵风泠泠而过，楚天阔突然感觉身后一阵莫名凉意。这突如其来的寒意比先前还要强上几分，竟让他心头一震。
他回过头去，却一眼扫到了两侧房屋破破烂烂的窗棂边闪着模模糊糊的黑影，似都站着人，在暗中观望着他们的一举一动。
见楚天阔回过头来，那些黑影却又立刻从窗口处闪身消失。
楚天阔一惊，倒抽一口冷气，后退两步，握紧了剑柄。有人在监视？
楚天阔眼中透露出难以言喻的警觉和疑虑。他死死盯着两侧的房屋，可那些黑影消失后，除了随风摇曳的破旧的窗棂，再没有什么诡异的东西出现在视野之中。
商恒月发现楚天阔满脸紧张，同样也狐疑地环顾四周，却什么也没发现。
“天阔，可是发现了什么？”他悄声问道。
楚天阔这才回过神来。这些窗户尽是烂木，坑坑洼洼破碎凌乱，兴许是自己看错了。他安慰自己。
“没事，没什么大事。”
楚天阔强作镇静。他用力眨了眨眼，定神望着周遭，确定了再没有看到人影后，便跟着那长老一起往屋子走去。
长老的屋子位于拐角处一个偏僻角落，被重重房屋遮挡掩盖，紧挨着废弃的粮仓。
这长老住的竟如此简朴，墙壁上的木头烂出一个洞来，棚顶更是透着风。
几人在屋内的狭窄的桌上坐下，长老给他们每人端上一碗汤，一个馒头。
这汤闻起来倒是香得很，比饭馆中还要香些，只是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，竟让人闻上一闻便垂涎三尺。
“粗茶淡饭，希望你们不要嫌弃。”长老道。
“有吃的就行！”施未寒憨声笑着，伸手便去抓那馒头。
老妇缓缓点头，又转过身去，打开一口坛子，从里边夹出一坨腌菜来。
这汤实在是香气四溢太过诱人，楚天阔端起汤碗来就想喝，商恒月急忙在桌下伸出手拦住了他。
他先是一愣，忽然想起在碧水临居发生的事，急忙将一大半的汤倒在长衫下的裤子上，烫得他直呲牙咧嘴。
商恒月见他如此“慷慨”，便也赶紧端起碗来，往他的半碗汤里倒了一些。
这样两个人的汤碗都少了一半，看起来都像是被喝了不少。
楚天阔翻了个白眼。你倒是省事了！
而对面，施家兄弟两人就不像他们这般警惕了。只见他们捧起碗筷，抓起馒头就往嘴里塞，像是八百年没吃饭的饿鬼。
长老转过身来，打量了一周四人面前的饭碗，确定了四个人的汤都见少，方才放心地把腌菜端了上来。
商恒月冲楚天阔使了个眼色，仿佛在说：
吃吧，整张桌子就这腌菜是安全的。
楚天阔一头雾水，伸颈蹙眉，好似在问：
为啥？
商恒月勾起嘴角，云淡风轻地一笑，歪了歪头，像是回应：
爱信不信。
但楚天阔实在是饿极了。他思量再三，觉得商恒月一直以来也确实算是靠谱，想来不会诓他，于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腌菜塞进嘴里，齁得他连连咳嗽，却也一口汤也不喝。
“长老，您这关亭村一共多少人？”商恒月掰着馒头，漫不经心地问道。
“十三个。算上老朽，十四个。”
“这么少？”商恒月故意惊讶。“我们本就是西北离垣国的遗民之后，离垣亡国之后，一部分人迁居东海，而一些年老幼弱之人，只能逃难至此。前几年又适逢大旱，死了不少人，所以只剩这些人了。”
说罢，她轻轻一叹，侧头看向窗外，“你瞧，这土地，怕是已经不能种什么了。”
几人顺着他的目光往窗外望去。的确，一路走来，自打进了这关亭村，除了满地黄土，别说庄稼，连一棵绿着的草、爬着的虫都没看到。
商恒月点了点头，继续道：“那棵树，想必也是百年的古树了吧？”
长老惋惜道：“这棵树下，本流经源源不断的地下山泉水，这也是我们村子的水源。也正是这水，才让古树活了这么久，可惜啊，也没挺过那旱灾。”
她叹惋地摇着头。这份叹惋倒是真切。
楚天阔默默听着他们的对话，心中起疑。而施家两个小兄弟只埋头胡吃海塞，汤都不知道喝了几碗。
哪有旱灾只旱一个村子的啊。周遭皆是绿水青山，她的话又能有几分可信呢？
老妇人不动声色地悄悄观察着这几个人。
两个傻孩子，一个瘸子，一个虎头虎脑。看起来也都不算是什么厉害人物。
“婆婆，您怎不吃？不妨坐下来与我们一起吃好了！”施乍暖热心道。
那妇人却讪笑，摆了摆手：“我已吃过了。你们多吃些便好。” 她继而温和笑道，“待会儿我便找个好些的屋子给几位住，几位也先将就一晚吧！”
“也不必太麻烦了。这两个孩子是我侄子，与我二人同住便可。”商恒月客客气气道。
施家兄弟满脸疑惑，与商恒月对视，瞧着他使了个眼色，忽然灵光起来，又猛地点头。
侄子？？
楚天阔甚是无语。
在怀翠谷白捡徒弟不说，还要在这里白捡侄子，这一捡还捡了俩？
“也好。那我便寻一宽敞屋子给几位过个夜吧。”长老道，“村里能住的屋子，也就那么几间了。”
“长老，这菜甚好，极是下饭！可否再来些？”施未寒满嘴饭菜支支吾吾。
“你若喜欢，自然是好。” 长老拿起吃空了的盘子，又转过身去盛菜。
商恒月原是看着自己面前的汤思量着，抬起头来却感觉身旁冷飕飕的，一扭头却见楚天阔一脸不满地瞅着自己。
商恒月挑起一根眉毛：
咋了？
楚天阔冲胡吃海塞的施家兄弟俩微微扬了扬头：
你说咋了？
商恒月愣了一愣，思索了片刻，恍然大悟。他指了指施未寒，又指了指楚天阔：
分你一个大侄子！
楚天阔立刻心领神会，心满意足地咧开了嘴。
吃过饭后，长老便带着几人来到一处较为宽敞的屋子住下。这屋子只有两个支起地木板可勉强称之为床榻，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，桌椅摇摇晃晃，似乎马上就要散了架。四人刚进门没多久，施家兄弟两个人便倒头就睡，鼾声如雷，凭二人怎么叫，也酣睡不起。若非鼾声此起彼伏，当真和死了没什么差别。
“这饭菜果然不对劲。”商恒月松开了施乍暖的手腕，蹙眉道，“是安神散。”
楚天阔恨声道：“看来这老太婆说得一通天花乱坠，确实没安好心！”
“咱们且看看这长老想做什么便是。”
说罢，商恒月吹灭了桌上的蜡烛，和楚天阔一起坐在黑暗中静静等待。
夜色渐浓，整个村子弥漫着一层淡淡薄雾，像是一个巨大的罩子将他们扣了进去，连一声虫鸣鸟叫也无。
这个村子安静得诡异，诡异得没有一丝生气。二人情不自禁绷紧神经。
不出商恒月所料，约莫刚入亥时，窗棂腐烂的缝隙中忽然闪出一个黑影来。楚天阔霎时警觉，伸手向靴子里的匕首摸去。
那黑影在窗外驻足良久，似是在透过破烂的木板观察屋内。
二人立刻闭眼一动不动，加之施家兄弟鼾声如雷，那人确定了屋内的人确实已经沉睡后，方才从窗前消失，周遭又陷入了诡异的沉寂。
二人又屏气凝神细听的许久，半分声响也无。
楚天阔望向商恒月，似是在问他接下来要怎么办。
商恒月摇了摇头，示意他不要所有动作。他们又沉住气，细细分辨着细微声响。
就在他们以为那人彻底离开之时，一阵细微的破风声响，四枚淬了剧毒的梅花镖不知何处悄无声息地飞来。
楚天阔非一般地迅捷灵敏，只见他瞬间轻盈跃起，拔出短匕，黑暗中精准地击落三枚暗器，另有一枚径直精准地插进了他方才坐着的地板上。
外边那人似是没有料到自己竟然会失手。脚步声先是在原地摩挲了两下，继而一阵慌乱，从屋外由近及远，飞逃而去。
楚天阔急忙推门而出想要追赶，可那人脚步却异常迅捷，只是片刻功夫，便彻底消失在了夜色中。
窗外，一阵淡黄色的薄雾裹挟着腐叶的气息弥散开来。
楚天阔小心地在周遭巡视着。商恒月也来到屋门外，谨慎地在黑夜中细细搜索着蛛丝马迹。
方才那人已经了无踪迹。黄色的雾气之中，更是痕迹难寻。
“好怪，方才还没有这雾。”楚天阔喃喃道。
那棵诡异的古树在薄雾笼罩的昏暗月色下显得更加恐怖，仿佛一个厉鬼在黑夜里伸展着双臂，低吟着这世间最恶毒的诅咒。
突然，树下一个蜷缩的黑影，似是什么东西引起了楚天阔的注意。
他缓缓提剑小心走上前去。那东西随着他的接近而越来越清晰，越来越明了。尽管是在黑夜中，借着昏暗的月色却依然看得真切。
“阿月……阿月！”
楚天阔有些慌乱。他倒退两步，大脑空白。他也算得上杀人无数，但眼前这番景象也着实让他一惊。<!--PAGE 4-->商恒月上前去，二人一同呆骇在了原地。
这正是今日跟在那长老身后的那位过路人。
如今却已经成了一具被折断了头颅、诡异扭曲的、被人随意抛弃在树下的尸体。<!--PAGE 5--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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