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天阔脚下风掣雷行,急追着那人而去。
那人三步并作两步逃窜着,很是仓惶,身后的楚天阔仿佛一只穷凶极恶的猎犬,死死咬住它不放。
追人!这熟悉的感觉!
昏黄月色掩护下,楚天阔身形如疾风,追风逐电,脚不沾尘,纵使那人身法不俗,也不得不渐渐被身后那团阴影笼罩。
眼前的猎物渐渐靠近,楚天阔也渐渐兴奋起来。
眼前那人离自己不过一丈半远。他纵跃如飞,径直落到那人面前,持着短匕的手腕急速翻转,那人大惊失色,匆忙一仰,刀尖儿从他的颈前贴肤而过,在弥漫的风沙中划破一道锐利的弧线。
“五猖院?!”
“你眼力很好!”
那人一惊,顺势空中一个倒翻,刚抬起头却又迎面撞见楚天阔的短匕在自己鼻尖前闪烁着莹莹寒光,衣衫猎猎作响。
楚天阔像一只飘忽的幽灵。
他踉跄半步伺机跃出稳住身体,从腰间摸出两枚梅花镖,手腕一挥,向楚天阔掷去。
“你就没点儿别的招数了吗?”
楚天阔挥匕将两枚梅花镖弹回,讥讽地笑道,又一个箭步冲上前去,匕首游走挥动,将那人逼得连连后退,左右躲闪不及。楚天阔趁其不备当胸一脚,将他狠狠从屋顶踹落地面。
楚天阔纵跃而下,一脚踩在那人胸前,勾起一个嘴角,“跑?你能跑哪儿去!”
“五猖院怎么会出现在这里!”那人惊骇道,“你如何追查到我们?是何人挂了我们的追杀令?”
楚天阔的匕首寒光一闪,他幽幽道:“谁告诉你,我便是来追杀你们的?”
那人仓惶:“莫不是五猖院的人?那又何必多管闲事!扰了家主的好事,你可知自己是什么下场!”
“这么说,你们的确是唐门?”
“你既已看出奇毒寸阴,何必再问!”
楚天阔渐渐敛了笑,似的的确确有些意外。他俯身质问道:“说!你把那老婆子带到哪里去了!”
那人不屑一顾:“只要我们想杀了她,她纵有一万条命也活不了。”
“答非所问!我是问你,她人在哪里!”楚天阔将匕首抵在他颈上,怒声道,“你若不说,你有一万条命,也休想再活!”
岂料那人勾起一个嘴角,丝毫没把楚天阔的威胁放在眼里。
他一字字道:“哼,你倒是热心,插手些不关己的闲事。你不妨问问阎王爷那婆子是生是死,顺便再问问那瘸子的命还有多长!”
楚天阔一愣,抬眼看向周遭,只见两侧屋内黑影匆匆,似是围观许久,要倾巢而出。
“调虎离山……?”
脚下那人趁楚天阔失神之时猛地出拳,重重砸在楚天阔膝盖后弯处。楚天阔一个不备,膝间一软,脚下的力道松了几分,当即跪在了地上。
“你们几斤几两,也配我们调虎离山。”那人顺势翻滚挣脱,仓皇而逃,消失在夜色中。
楚天阔站起身来,却也顾不得去追他,想也没想便往长老那屋子跑去。
途径那狰狞的枯木时,眼光一扫,却震惊看到老妇人已然惨死,被一根绳子拴住脖子挂在树上,嘴巴惊恐微张,眼球突出似要爆裂,在张牙舞爪的树杈下显得极为可怖。
他们在挑衅,在恐吓,在威胁。
他从未见过如此凄厉的死相,直惊得如遭雷击。他来不及细看,扭头便跑,气喘吁吁回到屋子中时,却见商恒月伏在桌上,面色惨白,眉目紧蹙,青丝披散肩头,不住地战栗。
“阿月,”他急忙跑过去扶起商恒月,“你这是……”
他转头看向地上昏厥的施家兄弟二人,恍然大悟。
“你救了他们?!你不要命了!”
楚天阔几乎是吼着说出这句话,“你倒是好心得很!”
商恒月紧紧攥着拳,他正忍受着这剧烈的痛苦。楚天阔的声音忽远忽近,让他感觉一阵恍惚。
“人追到了吗?”他用细不可闻的声音叹息着问。
楚天阔犹豫了一下,将目光侧向一旁,低声道:“他跑了。”
商恒月似哽了一下,“……那长老呢?”
“死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他们已经准备来杀我们了,我必须回来。”
商恒月猛地浑身一震,随即沉默,衣袖下双拳紧握,呼吸变得更加急促和沉重。
他的眼眶突然微红,从前的宁和不复存在。他忽地扬起手臂,将整张桌子掀翻在地,破旧的桌子砸在地上,碎得七零八落,惊得楚天阔骇然后退两步。
“这是我查了这么多年,这么多年,唯一清晰的线索!”
精神和肉体上的双重折磨使他一反常态,他怒吼着,挥起拳头,一下连着一下,狠狠砸向自己的腿,无助地发泄着自己的怒火。
为何,到底为何自己成了个废物,竟然如此没用!
倘若我能站起来,倘若我和从前一样,岂容唐门今日这般踩在我头上!
楚天阔眉头紧紧拧在一起,他不明白商恒月为何突然暴怒,面对商恒月的这股无名火,他却不知该如何劝慰。
他只能伸出手去,死死抓住商恒月的手腕,制止他对自己的发泄。
他低声道:“对不起。”
楚天阔低下头,竟像是个犯了错的孩子,一时间不知所措。
商恒月颤抖地喘着粗气,眼眶微红。
渐渐地,他便在喘息中归于平静,脸上的愤怒随着一滴泪水的滑落而逐渐隐去,取而代之的是从心底漫上面庞的悲凉。
他冷静了片刻,抬眼看向惶然无措的楚天阔,自责地摇了摇头。
“天阔,”他艰难地开口道,“我不是在怪你。我是在怪自己没用。”
不只是因为疼痛还是悲伤,他的声音不住地颤抖着。“阿月,”楚天阔沉默片刻,终于开口轻声安慰道,“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要查什么,但你若死了,线索再多也没有用了。”
他知道,商恒月心里想的一定是,还不如死了痛快。
楚天阔明明觉得商恒月的事情原是与自己不相关,他不过是商恒月的一个保镖,但此时此刻,不知怎的,他竟然满心担忧。
这担忧无关乎薪酬,而是一种切实的、发自内心的担忧。
二人沉默无言,楚天阔仍是紧紧抓着他的手腕。他看着商恒月,商恒月垂着眼睫,眼睫不住颤抖着。
这肮脏的空气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屋外忽然传来一阵低沉风声,一众黑影自空中一掠,继而出现在枯树下浓重的雾气里,如同一群黑色的鸦雀向他们袭来。
为首那黑衣人揭下兜帽,取下面罩,露出一张瘦削的脸。这张脸面色淡淡,眼中充满了阴鸷。
“能从我手下死里逃生三次,这还是头一遭遇到。”
他忽然开口,悠闲地踱起了步子,语气中带着十分的玩味:“你们的命很大,我很喜欢。”
商恒月认得他。唐杨手下首座之一的唐允知,是唐杨忠心不二的走狗。
当年母亲被害,他叛出唐门,也有他的一份煽风点火的功劳。
“唐允知,”商恒月用只能楚天阔听到的声音道,“唐杨的狗。”
唐允知仰着头,居高临下细细打量了商恒月一番,好奇道:“你这瘸子又是谁?竟能分辨出奇毒寸阴?”
商恒月强忍着痛,口中却很难再说出半句话来。
“你们唐门究竟想干什么!”楚天阔怒道,“如此滥杀无辜,若传到江湖之中,岂非有损你正道门派的身份!”
“既是正道门派,自是一身正气,行正义、侠义之事。”唐允知忽然正色,可脸上还是隐隐约约现出一丝调侃的神色来,“死几个人,也无可厚非。我们又不是继空寺那群和尚,天天念叨着不杀生。”
他这幅虚伪的面孔直叫人作呕。
确实,只要把证人都杀光,只要自己不留半分痕迹,他们就是受人敬仰、侠义为先的江湖正道门派。
“别跟他讲道理。对牛弹琴。”
商恒月艰难抬眼,眼光扫过唐门众人,恨恨地盯着唐允知。
他可太了解这群人的德性了。
“你脸色不太好啊。”唐允知眯了眯眼,轻蔑笑着。在他看来,杀这几人已经是易如反掌的事,不但不急着下手,反而挑衅羞辱,乐在其中。
他一向如此。这么多年,他没有分毫改变。
商恒月咬紧了牙,汗水已经浸透了他轻薄的衣衫,脸也因为疼痛而扭曲颤抖着。
他忽然冷冷一笑,道:“唐首座,既然你说自己是行侠义之事,那么我来告诉你你都做了什么。”
说罢,他向枯树的方向颤抖地抬起手来。唐允知见他如此动作,似是被人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,立刻变了脸色。
一股强劲的气浪如磅礴的洪流一般从商恒月的掌心迸发,闪电般冲破尘土,径直击中了那棵吊着老妇尸体的枯树。
只听山崩地裂地一阵巨响,那枯树瞬间爆裂,枝杈乱飞,惊起不远处苍祁山上一群黑压压的鸟雀。
只见树下赫然现出一个漆黑的大洞,一股浓烈令人作呕的尸臭如瘴气般一涌而出。
难计其数的尸体被凌乱地堆放在洞中,有的已经化作皑皑白骨,凌乱散落;有的已经死去甚久,腐烂难辨;有的则刚死不久,尸身未腐。
尸体狰狞不堪姿态各异,凄厉恐怖更甚地狱。<!--PAGE 4--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