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怀星这突如其来的一问,商恒月只觉得心虚不已。他甚至都不敢扭头去看他,只能深吸一口气,强作镇定道:“京城恒月茶庄,商恒月。”
听他回答,李怀星只悠悠端起茶杯,轻轻一笑,无奈地摇了摇头,抿了一口。
“和别人便罢了,和我竟也这样装模作样。”他放下茶杯,“镜月,你变了。”
商恒月愣愣地望着他,他也“目不转睛”地瞧着商恒月。商恒月蓦然一愣,霎时间两个人竟然都笑了起来。
“你如何认得我的?”商恒月颇为尴尬地问道。
“人家都用眼睛看,自然看不出你是谁。我对你的‘气’再熟悉不过了。里气相同,外气不同。换了副皮囊罢了。”
“你倒是愈发邪门儿了。”商恒月苦笑着摇头。
李怀星道:“怎不是我又精进了,反倒说我邪门?”
商恒月笑着:“你原是以气辨物,已够精准,如今我已面貌全改,你却还能内气辨人,不是邪门又是什么?”
“这叫精进。”
“好,好。兄长精进了的。”
李怀星也跟着轻笑起来。他侧了侧头,若有所思,“易容?却也不像。到底怎么回事?”
“这可不能告诉你。”商恒月敷衍道,“你日后自然会知。”
李怀星轻笑一声。
“不告诉也罢,我只需知道你还活着就好。”他欣慰地拍了拍商恒月的肩。
商恒月道:“活是活着,只怕过不久又是死人了。”
李怀星宽慰他:“几次大难不死,这次也不会死。”
“那就借兄长吉言了。”
李怀星笑了笑,忽地又想起什么来。他低下头,喃喃道:
“你这腿……”
“许是我急于重练沧海齐灵,练功出了岔子。”商恒月平静道。
“可找火垂看过?”
“早已看过很多次了。”
“无能为力?”
“无能为力。”
二人又陷入了一阵沉默。“咯哒”一声传来,院中的楚天阔愤懑地向山下扔着石头。
商恒月侧首看着楚天阔的背影,问李怀星道:“是你在洛河镇救了天阔他们?”
“恰巧路过,被你的沧海齐灵吸引去的。”
“真是巧,”商恒月唏嘘道,“也是我们几个命大。”
李怀星注意到桌上的纸张碎屑,拿起来潦草地拼了拼,“那小子好像很喜欢你。”
“他是仞山的徒弟。和我一路寻他。”
李怀星抬起头来,微微惊讶。
“他可知道你的身世?”
商恒月摇了摇头。“眼下唐门嚣张跋扈,他知道得越少越好。”
李怀星颔首:“也好。和你一起,也比你二人各自漂泊要好得多。五猖院的人,有今日没明日的,倒是不如搭个伴。”
商恒月却道:“和我一道,也是辛苦。”
“起码你二人目标相同,也算是志同道合了。”李怀星道。“我与他相遇,也不过是偶然而已。现在想来,倒是觉得过于巧合。”
二人一阵默不作声。
商恒月定定地望着他,笑道:“怀星,你今日说的字,比往常加在一起都多。”
“七年不见,也就你唐镜月能让我张张嘴了。”李怀星也笑道。
他忽而敛了笑,正声道:“你可决定了,只有不到二成的把握,一但出事,追悔莫及。”
“兄长,这件事,我绝无动摇。”商恒月沉声道。
李怀星轻轻一叹,笑道:“我认识的阿月,便是如此。”
翌日一早,晨钟响过,僧人尽数去了大雄宝殿吟诵早课。此时整个继空寺空旷寂寥,不见人影。
商恒月摇醒呼呼大睡的楚天阔,楚天阔睁着一只眼,一脸茫然地望着他。
他道:“我需你陪我去一个地方。”
半醒不醒的楚天阔头发像野草。睡眼惺忪之中,他胡乱梳洗一番便跟他出了门,还不忘丢给他一件粗布披风。
“从哪个僧人那拿来的?”
“智海师父给的,他怕你受寒,特地嘱咐我出门一定要给你披上。”
商恒月道:“智海师父是个难得的好人。”
二人走出禅房,穿过寂寥无人的禅院,又走过一条松柏遮挡的清幽小径,来到禅院后山。
与其说是后山,不如说是一个小丘。
小丘生长着各式各样茂盛的花草,草叶上的露珠闪烁着淡淡的光芒。其间生长着几丛素洁淡雅的茉莉花,几丛几只蝴蝶穿梭其中。
在这片山丘中央,静静地立着一个朴素的旧坟碑。
楚天阔万万没想到,商恒月要带他来的地方,竟然是这里。他微微惊讶道:“阿月,这是谁墓碑啊?”
这墓碑上并没有刻上姓名,只有简简单单的八个字:
心同净雪,身与白云。
商恒月低声道:“是我娘的。”
他静静望着着墓碑,仿佛望着一段难以言说的过去。
“我娘生前最爱茉莉。庭前屋后,总要种上几棵。”
他眼帘低垂,静静说着。此时此刻的他像一个茫茫无依之人,想要去触碰那遥远的安宁,而那安宁却又被一阵风轻轻吹散。
七年究竟有多长。使他觉得度日如年的并非是那漫长春秋,而是那些无法挽回的过去。
娘还在时,娘去世时,娘去世后,以及——他的现在。
楚天阔没有言语。他轻轻折下一支茉莉,俯身放在墓碑前。
“阿月,你娘亲定然是冰心玉壶,志洁行芳之人。”
“她时常告诉我,做人当心同净雪,身与白云。既然人生不带来,死不带去,那便一直做一个干干净净的人。”
楚天阔抬眼看他:“阿月,你便是这样的人。”
商恒月似是纠结良久,终于开口道:“天阔,你答应我,倘若我当真难逃此劫,你一定要将我葬在娘身旁。”“你……”听到此话,楚天阔脸色微微一变,“你能不能不要再……”
话音还未落,一阵脚步声忽然从不远处的林间传来。二人急忙止住了话语,寻了一茂盛草丛躲了起来。
片刻后,只见一素衣女子提着一个花篮自林间走出,篮中满是茉莉。
她来到墓碑前,将那一篮茉莉取出,刚要放下,却注意到了楚天阔方才放下的那一枝,便抬起头来,疑惑地环顾四周。
这片坟墓时常有僧人打扫。兴许是某个僧侣或故人也刚来过吧。她暗暗想着。
唐殷师父?商恒月一眼便认出了她。七年过去,她的容颜半分不曾改变,只是面色上更为憔悴和愁苦。
“这是谁啊?”楚天阔小声问道。
“……我也不认识。”商恒月微微摇头,搪塞道。
却见微微风中,唐殷将那茉莉放在墓碑前,取出两盏酒盅,斟满了酒,先是一叹,继而轻声说着:
“桃儿妹妹,这么多年了,你在这里睡得可安好?自你走后,一切都变了。夜半梦回,我时常会想起你和月儿,总是觉得对不住你们,心中难安。我思念你,也思念月儿。唯盼你二人无忧无虑,往生极乐,再无苦楚。”
她的语气如此柔和,仿佛此时此刻,唐桃正在她对面。说罢,她将酒洒在墓前,又在墓前静静坐了下来。
唐门之中,竟还有人惦记着他与他的母亲。他不知是何滋味,只觉得心里酸楚难当。
“我时常想,如果你们还在,唐门是什么样子。我深知自己无能,或许有你们,唐门便不会像现在这般……唉。”
她重重一叹,低下头,满面哀愁,满心愧疚。她低着头,声音微微有些颤抖:
“敏儿依然在帮唐杨做事。我不知道她究竟为什么一心向着唐杨,许是唐杨给了她些好处,而我却给不了吧。”
听到这句话,商恒月的手紧紧握着的一棵树枝突然“咔嚓”一声当场折断。
唐殷惊觉回头,站起身来,往他们躲藏的草丛望去。她似察觉到了什么,猛地双目一瞪,掷出两个梅花镖来。
楚天阔一惊,急忙拔剑击落。剑光一闪,铮铮两声,二人踪迹暴露无遗。
“你们是何人?”唐殷蹙眉问道。
商恒月脑中思绪飞速旋转,急忙道:“我二人游历至此,在继空寺小歇几日。散步时偶然发现此墓有人祭拜,所以停下来观望了片刻。”
楚天阔疑惑地看了一眼商恒月。
他为何要隐瞒身份?那墓里躺着的明明是他的娘亲……不过,商恒月这么做,肯定有他的道理。
唐殷打量了一下商恒月,见他身体不便,身旁少年也无甚心机,似是稍微放松下来。
她正色道:“这墓中之人,是我的一位故友。此人品行高洁,奈何含冤而死。我将她葬在此处,便是希望她往生极乐。你二人切莫亵渎了她。”商恒月微微俯首致意,恭声道:“晚辈明白。”
唐殷提起花篮,篮中还有一份千字经文。她依依不舍地忘了一眼墓碑上的八个字,又是长长一叹,整理了一下经文,沿着小道往寺中走去。<!--PAGE 4--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