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商恒月实在虚弱,火垂告知他需得安心静养几日,待恢复些体力后,才能动用洗髓经。至于成功与否,全看造化。
商恒月只觉得无奈又无助。上次这般虚弱,还是在雾灵山大战之后。他只觉得自己一无是处。但他又向来不是将心事宣之于口的人。
只是楚天阔日日将他的心情看在眼里,如此过去两日,楚天阔也跟着茶饭不思,心神不宁。
继空寺内早课过后,他孤身一人来到垂火的禅房,待小和尚通报过,他便来到屋内,恭恭敬敬行了一礼。
草榻旁放着一只茶炉。对于楚天阔的突然造访,火垂并不感到意外。
“楚施主,清晨造访,可是彻夜未眠?”他白眉下的眼中透露着平和淡然和深深的智慧。
楚天阔眉头紧皱,微垂着头。从未见过他如此严肃。
“火垂大师,实不相瞒,我已辗转反侧两日不曾好睡了。”他轻声道。
火垂微微颔首。
楚天阔也不多客套,抬起头来直接便问道:“火垂师父,求你再想想,是否还有其他方法……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了。能救他,我定要去救的。”
火垂却道:“即便是有方法,也只是增加一丝希望而已,也并并非必能保他性命。”
楚天阔眼中现出迫人的目光来,坚决道:“哪怕一丝希望,我也要去试。”他钻进拳头,轻声道,“我知道他有苦衷,所以宁可死了,也不愿意成为一个普通人。我不愿去逼迫阻拦他,可也不愿让他死了。所以,唯有尽力帮他才行。”
火垂点了点头,“你二人相遇乃是因果,同路同行更是如此。这么多年,懂他的人寥寥无几,而你虽不知他究竟经历了什么,却能体谅他的苦衷。”
火垂这番话倒像是有些别的意味。莫非火垂对商恒月已经了解至深?
但楚天阔却并未追问,只道:
“所以,还望大师赐教!”
他深深叩首。身旁的茶炉仍然咕噜噜翻腾着轻微的水声。
火垂大师将他扶起,略一沉思,答道:“继空寺相隔三个山头,是妄孤山断崖所在。断崖上一年生得一株灵根草,此草有柔息韧脉之效,与商施主的内力性质相同,若煮水服下,可略增商施主自身内力,稍稳气息。只是即便服下,也不过是只增加了半成把握罢了。”
“……半成,半成我也要去把那灵根草摘回来。”楚天阔更为坚定道。
火垂道:“楚施主,妄孤山断崖极为陡峭,毒草丛生,那灵根草也只有一株,不易辨别。以往便有侠士想要采集,大多失足落崖。你可要想好,商施主是否会同意让你冒这个险。你若出事,那至寒的内力,世上再无第二。商施主的伤情,便无法医治,只能等到武功尽失了。”
楚天阔却嘶声道:“我若出事,他自然也不必冒死了。”“你就这般想让他活?”火垂微微睁大了双眼。
“无论如何,我也要尽力让他活。我若当真死了,他便只有活着这一条路了。”
火垂轻轻一叹,苍老的脸上皱纹微微动了动。
楚天阔果断道:“大师,一会儿我便去找那灵根草。还望我回来前,大师不要讲此事告知商恒月。”
“施主为何不让李施主同你前去?”
楚天阔摇了摇头:“剑宗与阿月是多年故交,久别重逢,就让他们好好叙叙旧吧。况且……”
他喉头微微动了动,咽下了一口唾沫。
况且对商恒月来说,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故友重逢。
想到这里,他心头一颤,一种从未有过的、难言的苦涩泛上心头。
“我楚天阔侍奉五猖院,本就已经是一身罪恶。阿月是个实在的好人,若能为他做点什么,我也愿意。”
说罢他便站起身来。
“楚施主,”火垂叫住了他,“楚施主,有与无,皆是因果,不必强求。”
“我必要强求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只因他是我唯一的朋友。”
他向火垂深深行了一礼,推开房门走了出去。
妄孤山山势本就陡峭,断崖之处,人迹罕至,此日又细雨绵绵,进山之路更是曲折难行。
楚天阔站在树梢,望着山中开裂的断崖,足有六百仗深,崖壁如同被一个巨大的斧头竖着劈开。
这断崖两侧峭壁垂直上下,杂草丛生,深不见底。
他毫不犹豫地翻身下去,轻轻落在一处岩架上。此时雨势稍大,岩架颇滑,稍有不慎便落不住脚,跌下万丈深渊。
火垂曾告诉他,灵根草会隐隐散发出一股像麝香一样的味道,形状酷似松针,常常长在缝隙里。
他在岩架间仔细搜索着。好在自己是五猖院骏驰司的人,身法灵巧敏捷,但凡换其它司的弟子前来,恐怕都是难以落足。
他翻身一跃,牢牢抓住一旁凸起的岩石,原本是想落到斜下方的岩架,却脚下一滑,半身悬空。
他当即惊出一身冷汗来。
娘咧,吓死我了。
低头一看,脚下的岩架上赫然躺着一副白骨。
再抬头望去,头顶悬崖间的缝隙只有一根手指粗细。
进退皆险,可他却毫无退意。
雨势越来越大,崖壁上的水流开始不断增加,更加陡滑难行。额头上流下的水滴开始遮挡他的视线,可这灵根草却还是不见其踪。
不知寻找了多久,来时还是午前,而此时天色却已渐渐黑了下来。
一阵风过,他似乎是嗅到了一股刺鼻的麝香味道,这股味道在湿漉漉的雨水中愈发浓烈。
他循着味道小心移动,忽地发现在一个黝黑的岩架下,一颗酷似松针的草被岩架压弯,斜斜生长。
正是灵根草!
雨越下越大,窗外雷声阵阵,除了偶尔一人撑伞匆匆走过,人影皆无。而商恒月坐在禅房一日,却始终未见楚天阔身影。问起小沙弥,都摇头说不知。问起李怀星,他却也说今日一早便不曾见过。问起火垂,火垂却蹙眉,只说有要紧事,晚些便回,且先静候。
平日楚天阔一直是寸步不离,今日这是去了哪里?
于是,他只能干坐着,如火垂所说,静候且焦急。窗外的雨似那天河倾泻,茫茫不止。
心焦地等到亥时,他却还是没有回来。而越是干等着,商恒月心中越是自责和不安。无力与无助再次漫上心头。
“你若实在担心,我便去寻他。”李怀星道。
话音还未落,禅房的门便被推开,楚天阔满身疲惫地走了进来。他浑身湿透,脸上挂着一道细微的割痕,眼睫眉梢坠着水珠,衣衫上的水也滴个不停,整个人狼狈不堪。
他手上紧紧攥着一棵灵根草。
商恒月立刻皱紧了眉头。他抓起楚天阔的手腕,却见他掌心皮开肉绽,布满了深浅不一地口子,似被锋利的岩石划过,满是鲜血。
“你到哪里去了?”他抬眼看着楚天阔,眼中充满了震惊。
“嗐。去寻这灵根草了。火垂师父说,这灵根草对你有帮助。”楚天阔故作轻松地回答道,“这草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嘛。长得跟野草一模一样,味道还难闻。”
商恒月倒抽一口冷气,“你去了妄孤山?”
他心头一紧,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。他深知妄孤山地势险峻,即便是李怀星去了也不敢随意下那峭壁,眼前这傻小子竟然……
“啊……那山也没多可怕。不过是陡峭点儿罢了。”楚天阔回避着他的目光。
“你怎……”商恒月一急,看着他满掌心地伤痕,立刻又住了口。
“你若死了,便没人能救得了阿月,阿月便只能当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了。”李怀星道。
“当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,也好过在我手中送了性命。”
楚天阔忽然朗声道:“既然我去了,我就断定我必不会死。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?”
商恒月紧紧抓着他的胳膊,严肃道:
“天阔,以后这种事情,还是告诉我一声。”
听到这话,楚天阔竟然裂开嘴笑了起来。这是他这几日第一次笑。
“一定。”
定当有以后。对吧?商恒月。
唐门,晚竹院。
“什么?关亭村丢了??!”
唐杨怒不可遏,指着唐允知破口大骂道:“我对你信任有加,将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你去办,你竟然办砸了!你可真是荒唐至极!”
“家……家主,在下也没想到,此番竟然惊动了李怀星。”唐允知的头低得不能再低。
“李怀星?”
唐杨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三个字,好像要把他生吞活剥一般。
自唐镜月死后,李怀星便一直销声匿迹。怎么会莫名其妙突然又出现?他紧皱眉头,在脑海中思索着。冷静片刻,他问道:“那尸油呢?可带回来了?”
“家主,他们走后,我折返炼尸坑,将尸油都取了出来,虽然不多,但是是全部。”
唐允知挥了挥手,几个弟子抬着一个箱子走了进来。这箱子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臭气,可唐杨却深深地吸了一口,仿佛是嗅到了什么美酒花香,满面陶醉。
他走上前来,打开箱子。
“才三瓶。……还差不少。”
唐允知叹道:“关亭村原是炼制尸油最隐秘也最合适的地方,奈何才开始不久便出了事,现如今只能再换一处隐秘之所了。”
他转了转眼珠,心生一计。他走上前来,微微笑道:“家主,在下有一计,可让家主无需再为尸油烦忧。”
“说。”
唐允知伏在他耳边,悄声道:“五猖院,地虺司。”
唐杨略一思考,阴笑一声,眯起眼睛看向唐允知,眼中满是嘉许。
“允知啊,还得是你。”
唐允知也得意地勾起嘴角。
“家主,在关亭村,还发生了一件怪事。”
唐杨闭起双眼,细细嗅着尸油,心不在焉地问道:“什么怪事?”
“家主可还记得沧海齐灵?”
他忽然微微睁眼:“记得。唐镜月十四岁自创的独门内功,差点掀了我整个唐门。”
唐允知心有余悸道:“我在关亭村,见到了沧海齐灵。”
“怎么可能?”
“千真万确,家主。那沧海齐灵虽然和唐镜月的气势不同,但内功运作完全相同。属下纵然不如家主见多识广,但这沧海齐灵,断不会认错。”
唐杨放下尸油,眯起眼,仔细回味着这句话。
莫非唐镜月还有徒弟?可他从未听说过唐镜月有什么徒弟。即便是又,又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内学会沧海齐灵?唐镜月死时,不过才十八岁而已。
“是谁用的这沧海齐灵?”
“一个瘸子。”
唐杨更为惊讶:“瘸子?可是那商恒月?”
“正是。此人无论样貌还是性格,与唐镜月完全不同,断然不会是唐镜月。”
“唐镜月死在我们面前,我们也验过他确实死透了,当然不可能是他。更何况……”
他愣了半晌,猛然似想起了什么,一团疑云逐渐在心头越来越浓。他有些许怀疑,却又感觉不太对劲,脸上的表情一会儿凝在一起,一会儿又展开,一会儿又沉重起来。
他蹙眉沉声道:“派追云去查。”
“是,家主。”<!--PAGE 4--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