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垂放下木勺,将一碗煮过的灵根草汤递给商恒月,正色道:“商施主,你可要考虑清楚。这碗汤下肚,可就没有反悔的余地了。”
商恒月淡然一笑,果断道:“不必考虑了。”
他接过灵根草汤,楚天阔张了张嘴想要阻拦,却终究噤了声,眼看着商恒月将这灵根草汤毫不犹豫喝下肚去。
如今是到了悬崖,马也勒不住。要么跳过去,要么跌落万丈深渊。
楚天阔与火垂在他身后坐了下来。他想说些什么,还是欲言又止,只能轻叹着将头扭向一边。
“天阔,”商恒月望着他,轻声唤道,“谢谢。”
他也还想说些什么,却也住了口。
楚天阔抬眼望他。他知道商恒月想说什么。
楚天阔并未回答,只深深吸了一口气,仿佛要把这辈子的愁绪都吸进腹中。
二人在佛前坐下,默默无言。
火垂运功提气,手腕一翻,隔空落向百会,商恒月的全身经脉被尽数打通,一刹那间那股剜心刻骨的痛再度蔓延全身,他情不自禁攥紧了拳。
楚天阔抬起手来,伸出二指贯通神堂、心俞两穴,遂掌起而落下,闭目凝神,身体中泛起凌厉的气息沿着手臂流动,缓缓注入到商恒月神堂、心俞之中。
随着气息的缓缓流入,商恒月只觉得身体愈加疼痛,仿佛体内有千万只猛兽撕扯着他的五脏六腑。
但体内那股暴烈的气息似是转向了目标,不再与沧海齐灵相抗衡,而是和冰云透天撕扯了起来。
这非但没有减轻他的疼痛,反而因为体内又多了一股外来的内力而剧痛加倍。
正如火垂所言,此时此刻,三股气息正如同三个不同方向滚滚而来的惊涛骇浪,猛烈翻卷,势必要占领这本就局限的一席之地。
他开始剧烈喘息起来,浑身战栗不已。
而楚天阔似也感觉到了两股气息的碰撞,加之商恒月的内力,三股气息如鼎立一般争高踩低,巨大的波动甚至也让他力不从心。他咬牙坚持,不断地支撑着冰云透天的态势。
他不知商恒月体内那股自带的真气究竟是什么,他只觉得那真气浑厚至深,澄澈至极,非同小可。
现在,这世上,现在只有我能救他,也只有我能害了他。
所以,此时决不能前功尽弃,一旦冰云透天中断,那后果不堪设想!今生今世我都将活在永远无法忘却的自责中!
他这般想着,只觉得胸口之中有一股暖流在向上翻涌。
火垂见时机已到,原本合十的双手忽地分开,一手掐念经文字诀,一手单掌外翻,只见一道金光划过,他的手掌重重地落向商恒月的志阳穴。
商恒月浑身一震。洗髓经开始发挥效用,仿佛一道清澈的水流从至阳流遍全身。这种奇怪的感觉难以言喻,好像整个经脉都被抽空又灌满。他顿感无力,开始微微摇晃起来。
但他仍咬牙坚持,好在他内力也算深厚,让体内的沧海齐灵配合洗髓经有序地流动,缓缓地冲刷着经脉。
忽然,冰云透天似乎弱了下来。
楚天阔的手臂颤抖着,沈之桓那股迅猛的内力似乎损耗了他太多的体力,他感到体内似也有猛兽拉扯,竟从嘴角渗出鲜血来。
不能松懈,绝对不能松懈,一定要撑住……
一定要撑住!
就在他体力即将消耗殆尽时,一道浑厚的内力从他的后背缓缓推向手臂。
“别怕。”李怀星沉声道。
李怀星的声音仿佛一剂强大的定心丸。有了李怀星这股浑厚的内力支撑,楚天阔立刻感觉自己的内息又强大了几分。他止住了颤抖,紧咬牙关,势要与那气息抗衡到底,直至它被洗髓经彻底击溃。
一切似有条不紊地进行着,四个人都专注于这场气息的对抗中。
一个时辰仿佛一年那样漫长。商恒月咬住牙关煎熬、坚持,尽管他已经几乎筋疲力尽,但如若此时放弃,那便不是他唐镜月!
就在即将完成之时,商恒月突然感到体内似有什么东西炸裂,一股滚烫的气息从气海喷薄而出。他头脑中“嗡”地一声,气血逆涌,胸口一窒,口中涌上一股腥腻的气息,鲜血瞬间喷涌而出。
一切戛然而止。
他直向后仰去,跌在楚天阔怀中,任凭众人怎么呼唤,他都毫无反应。
微弱的气息,微弱的脉搏,连耳边的声音也逐渐微弱起来。
……
难道一切就要这样了吗……
罢了。许是天意吧……
他呼出了胸中最后的一点余息,彻底失去意识。
……
……
我这是在哪里……
好温暖。
商恒月的手指微微动了动,继而缓缓睁开双眼。
晨光熹微,窗外传来一阵阵鸟鸣,阳光透过窗外的桂花树叶,洒下晃动的光芒,轻柔地轻抚着他的面颊,在他的眼睫下落下一片温柔的阴影。
房间内空无一人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。
天阔在哪里?怀星在哪里?
我还活着吗……?
他撑起身体,掀开被子,缓缓翻身下床,晃了晃脑袋。他只觉得自己的头很沉,但随着目光渐渐清晰,他的头脑也愈发清醒起来。
他站起身,赤脚来到门前。
他从未感觉身体这样轻盈过。
他就这样慢慢走着,感受脚下那熟悉又陌生的触感。
直至房门被打开的那一刻,一阵清风拂过,吹散他额角的碎发。他轻轻踏出门槛,身上笼罩着一片温暖又灿烂的曙光。
一旁突然传来一阵木盆坠落地面的声音。
他转过头去望,却见楚天阔呆呆站在那里,眼睫颤抖着。 身后李怀星嘴巴微张,也愣在原地。
突然,楚天阔向他狂奔而来,原是想要一把跳起将他抱住,却突然克制住了自己,在他面前止了步,只端端正正地与他抱了一下,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。时间仿佛停滞了一下。他一愣,说不出话,只能笑着。
——他真真切切地活着。此时此刻,朋友就在面前,阳光柔和,树静风止。
楚天阔后退两步,捏了捏商恒月的手臂两侧,一切如做梦一样。虚惊一场,幸好,最后的结果如人所愿。
“你还活着!”他如释重负地笑着,也发自内心喜悦地笑着。
“还活着。”商恒月轻声却又确凿地回答着,澹澹而笑。
楚天阔的目光移到他的双腿,惊喜道:“你的腿……”
商恒月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站起来过,而现在他确实站在这里,他的脚掌真切地踩在微微发凉的地面上。
而在他体内,沧海齐灵的气息平静地流淌过他麻木已久的双腿,这种温暖又通透。
他的双腿终于恢复了知觉。
他从未想过,此番折磨后,他不但活着,竟然连双腿也痊愈。这么多年来一直坐在轮椅之上,一切尊严、不甘、理想都化成泡影,他本已心死。可如今……
一切都是那么机缘巧合,又是那么突如其来。
他竟还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。
“阿月,你可有何不舒服的感觉?”李怀星关切问道。
商恒月回过神来,认真摇了摇头。
岂止是没有不舒服。甚至七年以来,他从未觉得全身如此通畅过。与七年前自己巅峰时相比,有过之无不及。
不知从何处随风飘来一朵小巧洁白的茉莉,商恒月伸出手来,那茉莉花在商恒月掌心中徐徐升起的内力之上轻轻起舞。
直至他停下内力,那花儿才轻轻落在他的掌心,似是一个轻轻的祝福。
娘,谢谢你。
今时今日,他不知等了多久,盼了多久。他甚至从没想过自己还能重新站起来。
月会西沉,却也终会升起。
正如明镜,悬于阔天玉宇,明于璨星之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