辽魏交界,鬼哭潭。
唐杨和沈之桓携着一群弟子来到岸边驻足。
潭水之上透着紫黑色的幽光,阵阵雾气缭绕,寒意森森。几棵枯树狰狞扭曲,如干枯的手臂阴郁地垂落下来。
潭面偶尔泛起一丝诡异的波动,似有东西在水中游动,潭低时不时莫名传来一阵令人胆寒的尖锐鸣叫。
沈之桓轻哼一声,冷声道:“唐杨,这世上,也就你会钟情于这种诡门邪术。”
唐杨不以为意,“我若是你,才不会想要什么权势。只要一门天下奇功,便足以敌千军万马。”
“功法再奇,也不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罢了。再说,若非唐镜月已死,你这些奇功,不足挂齿。”
唐杨微微侧首,若有所思地看着沈之桓。
“虎毒不食子,沈公你竟如此云淡风轻说出这些话来,属实让在下生畏。”
他突然作态,似有所悟,语气含糊:“功法再奇,手段再高,也不及杀妻弑子之人,万中无一啊。”
沈之桓脸色微微一变,很快又恢复了正常。
“也不知倘若唐镜月没死,你还会不会杀他第二次。”
唐杨似话里有话。他观察着沈之桓,而沈之桓却面不改色,丝毫不为所动,一言不发又似笑非笑,仿佛唐杨所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“唐家主,我好像不止一次说过,云水金檀的秘术你尽可拿去,但必留下唐镜月的性命。我儿子的死,我当在你头上记一笔。”
“哈哈哈!沈公啊,这种事,你竟然也要讲责任推卸给我么?人都说我与唐镜月水火不容,可谁都不知,我这是为你好,他若不死,你的一切计划都不可能实现。”
沈之桓冷笑:“惦记着为我好,还真是让你费心了。”
唐杨拍了拍衣袖上的尘土,满不在乎,“要我说啊,你要找的那离垣秘术根本就是子虚乌有,以讹传讹罢了。还不如我眼前的‘六鬼’来得实在。还要多谢沈公你帮我找到了这个地方。”
还未等沈之桓开口,他便轻轻将手一扬,唐门众弟子纷纷跟他往鬼哭潭走去。
还没等靠得太近,忽然潭面漾起无数个细小又密集的波纹,不过多时,无数腐尸头颅竟然从潭低冒出,继而脖颈、上身、四肢接二连三浮出水面,发出阵阵骨骼摩擦的声音,僵硬地冲着唐杨及弟子走去。
唐门弟子随即掷出傀儡暗器,与这群源源不断的腐尸战成一团,场面一度极为混乱,傀儡腐尸撕扯一处,诡异至极。
沈之桓带着众人跃到高处,作壁上观。
唐杨这道貌岸然的伪君子,若非留他有用,我非得杀了他不可。沈之桓的牙根不知何时已经咬死。
“人死竟然复生?”金顶鹰阜光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场面,“主上,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”
“驭尸之术,纵无魂之尸。换魂之术,驭有魂之躯。人死当然能复生。”沈之桓勾起嘴角,幸灾乐祸地看着唐门弟子在与腐尸的对抗中败落下风。
那腐尸并无要害,即便被暗器穿胸而过,也毫不影响他们的行动。更何况此时仍有源源不断的腐尸从深不见底的潭低涌出,好似那倾巢而出的蚂蚁,让人头皮发麻。
“为了让这六鬼术不再重见天日,离垣国祭祀可当真是煞费苦心呐!”银戟虎武川叹道。
沈之桓沉声道:“这成百上千的腐尸里,只有六只有真正的驭尸丹,还有一枚最难寻找的鬼王丹。其余假丹,见光即焚。”
“嚯!这唐杨就算把这群腐尸都撂倒了,那不也得一个个开膛破肚啊!这得找到猴年马月去!”
观心柳掩唇轻笑,其余几人也肆无忌惮地哈哈大笑起来。唐杨的狼狈,他们喜闻乐见。
“他只是折了几个弟子罢了。……”沈之桓阴恻恻地说道。他似乎还有半句话没有说完,便住了口。
“他只是折了几个弟子罢了,可主上却是少了个儿子!”武川大声怒道,“唐杨这个卑鄙小人!”
观心柳忙瞪了他一眼,让他赶紧闭嘴。自唐镜月死后,众人少在沈之桓面前提起他。
沈之桓顿了顿,忽然又沉下目光:“狂妄自大,目中无人,也该杀杀他的威风。阜光,且稍稍帮他一把。”
阜光闻言,转着眼珠,仔细品了品“稍稍”二字,不刻便恍然大悟。以沈之桓的沉稳,少会主动“帮助”什么人。
他心领神会,遁地而起,空中旋身挽起那柄金光灿灿的酌火轩辕弓,鹰眼微眯,一弓十箭,只听“咻”地一声,十箭同时离弦,一箭又中分两股,箭首燃起灼灼烈火,如流星般准确无误地射中了二十只腐尸。
在烈火的灼烧下,二十只腐尸很快便被燃烧殆尽,腹中的驭尸丹随即脱落,化为灰烬。
此时,唐杨的傀儡正与三只腐尸纠缠,见此情形,立刻扭头望向作壁上观的沈之桓,好似再说:愣着干什么!快下来帮忙啊!
而阜光射完射一箭便不再挽弓,只落回地面,双手环抱胸前,看戏一般。
沈之桓一脸嘲讽地看着狼狈不堪的唐杨。他的眼神让本就狼狈不堪的唐杨怒上加怒。披风一扬,四人身影随即消失在鬼哭潭的迷雾之中,只留下唐杨咬牙切齿,目眦欲裂。
与此同时,继空寺。
禅房内烹着草茶,清香阵阵。禅房外,两个小沙弥你追我赶,嬉笑打闹。
“你的腿疾,原是急于重修沧海齐灵,导致经脉逆行,郁结下肢。此番竟也是畅通了。”
火垂收回搭在商恒月脉上的手,唏嘘叹道,“实在是险,若非那株灵根草,现如今你我还能否坐在这里烹茶闲话,都是未知啊。”
商恒月轻声道:“是天阔救我一命。”
“现在看来,此乃因缘际会,楚施主心意坚决,老衲拦他不住。楚施主虽时运不济,入了五猖院,可他也确是个有情有义之人,绝非金钱能衡量他的情意深浅。”“……是啊。”听到这话,商恒月突然一哽。他垂下眼帘,不易察觉地微微一叹。
火垂为他斟了一杯茶,继续道:“只是倘若有一日,楚施主知晓你的前因种种,恐怕他难以接受啊。”
商恒月道:“我也不想骗他。待寻到仞山之时,我自会将原委告知与他。”
火垂微微颔首,不做言语。他站起身,来到榻前的木柜,取出一个用绳子系上的包裹,道:“商施主,万施主曾托我将此物转交于你,说是你娘亲的遗物。”
“……”
商恒月讶然接过包裹,将绳子解开,只见包裹中除了一些稀碎如发簪、匕首等杂物,便只有一个粗皮布本。
这个本子看起来及其破旧,似从堆放了很多年的杂物中翻找而出,很多内容已经因沾了水而模糊不清,但依稀能够看出记录了很多奇花异草,山水见闻。
正是他娘亲的字迹。
在本子的正中间,夹着两朵已经完全干枯的茉莉花。
商恒月情不自禁微微笑了起来。他知道娘亲生前最喜这些花花草草和奇闻轶事了。
他翻开布本,默默看着。
月儿三岁诞辰,已识得唐门所有武器,实在聪颖。吾不求月儿不可一世,但求月儿平安此生。
当真是让娘亲失望了。月儿非但没有不可一世,反而也不甚平安。
山儿出生,月儿终于有了兄弟。希望他二人日后和睦相处,互相扶持,相互依靠,永念手足之情。
这个心愿,倒是的的确确实现了。只是……只是月儿愧对你。仞山的下落,至今不知。
不经意间一翻,他突然渐渐隐去了笑容,眉头微促。
只见一页模模糊糊地写着一行见闻:
尸蛊控尸,尸坑炼尸,以采尸油。尸油润泽鬼王丹,以驭六……
最后一字模糊不可见。在字下方,画着一条巨蟒,这巨蟒似曾相识,与碧水临居下的那条巨蟒有些相似。
他心头一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