纵使已经是盛夏,夜风习习,仍是带着一阵微微的寒意。光影随风而动,闲云蔽月,苍祁山弟子的房间内仍闪烁着微弱的灯明。
山体漆黑一片,放眼望去,月地云阶,这灯火如同星辰,楚天阔和商恒月坐在山顶的凉亭里,好似正在梦境云端。
楚天阔以手支颐,望着夜色云海,漫不经心道:“阿月,你说你究竟是何人?”
商恒月似笑非笑,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和你走了这么久,我却对你一概不知。”楚天阔坐直了身子,眯起眼睛,认认真真观察着商恒月,似要将他看穿,“其实,我倒有成百上千个问题想要问问你。”
“你对我竟如此好奇么?”商恒月笑道。
楚天阔撇了撇嘴,开口道:“你到底为何会认识剑宗?”
“我请他喝过茶。”
“沈之桓为什么对你下毒手?”
“兴许是我给他的茶不合他的意。”
“那他又为什么告诉我,我师父失踪,是跟云水天有关?”
“……他可能碰巧知道。”
“当真有关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说你要找弟弟,可这一路,你谁也没问。”
“他……失踪太久,恐怕没人记得他了。”
商恒月一遍堪堪回答着,而楚天阔忽然止住了炮语连珠的发问。
“阿月,”楚天阔正色道,“人每撒一次谎,瞳孔就会放大一次。方才,你的瞳孔放大了五次。而且,其实我早问过剑宗,剑宗说,你们一早便认识,是儿时便相识的伙伴。”
“……”
商恒月有点慌乱地低下头,心中正盘算着到底该作何解释,楚天阔却早已看穿了他的每一个小动作,向前倾了倾身体,认真道:
“你这个人,一太善良,容易被骗,幸好遇到小爷我从不骗你。二呢,以为人家好糊弄,其实你最不会撒谎,一撒谎就会被看出来。我知道你现在正在心里编排着糊弄我的话。但是,小爷不用你糊弄。不管你有什么难言之隐,我相信你绝对不是像唐允知那样的大恶人。”
这番一二道来的话,竟然和沈之桓在石洞中对他说的一模一样。商恒月抬起头来,眼中不知怎的竟有些感激的神色。刚要开口,谁知楚天阔又说出后半句话来:
“……你也绝非是唐镜月那般的大魔头!”
这“大魔头”三个字,还不如“大恶人”呢。
商恒月深吸一口气,眼中的光突然消失。他思忖良久,道:“你为何断定,唐镜月定然是大魔头?”
“我五岁那年,村子就是被云水天的人屠了个一干二净。云水天那是什么地方?烧杀掳掠,诡术横行,任谁见了不得念声‘阿弥陀佛’,退避三舍?后来,唐镜月的母亲犯错被唐门处置,他却叛出了唐门,夺了云水天,做起了宗主。你说,去哪里不好,偏要去云水天,这岂不是是非不分?”“那是云水金檀,不是云水天。”商恒月轻声道。
“但是,云水金檀里全是些奇奇怪怪的江湖人,听说入那金檀,还要什么‘投名状’,就是每人需得上交一本秘术,才能入得了金檀。到处搜集秘术,这不就是魔教所为吗……”
商恒月一哽:“或许,他并不是为了得到那些秘术,而是想让那些秘术不再危害江湖,所以封存起来呢?”
楚天阔却反问:“你怎知他就是想那样做呢?”
“……”
楚天阔轻轻一叹,继续说道:“还有我师父,参加了雾灵山大战后,不知所踪。五猖院上上下下都说他没准就是在唐镜月手里遇害……”
商恒月道:“他们为何如此笃定?”
“那不然能作何解释呢?我师父七年未回五猖院,如若他平安无事,为何将我自己丢下,自己迟迟不归呢?”
商恒月脱口而出:“唐镜月不是那样的人。”
“嗯?”楚天阔似疑惑地看着他,突然恍然大悟,“哦!你认识剑宗,定然也认识唐镜月!”
他又想了想,喃喃自语道,“说得也是,剑宗那样好的人,你也是那样好的人,他怎会是一个坏人呢?而且现在看来,即便唐镜月不是好人,但唐门也不是什么正道……”
他忽然轻轻一叹,“不管怎么说,我师父大抵是在雾灵山大战之中被害,我总是不能认为唐镜月是个好人。”
商恒月望着他,张了张嘴,欲言又止。
我该怎么去跟他说明这一切,倘若说了出来,他又会怎么看待我?说我是个骗子?说我是大魔头?说我是杀了他师父的凶手?连五猖院的人都告诉他他的师父是在雾灵山大战中被云水金檀害死,他还会相信我吗?
“倘若我也是个大魔头呢?”商恒月故作随意,硬生生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,轻声问道。
“或许,”楚天阔似乎犹豫了一下,“即便你是大魔头,我也会原谅你。”
商恒月一愣:“为何?”
“因为你是我唯一的朋友。”
“唯一的朋友”几个字是何等的份量,商恒月只觉得心头又是一震,心中又酸楚又无奈。
正言语间,忽然听到屋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。似是有两个人。
那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停在了一棵树后。
如此山巅,大多无人半夜前来,而此刻,除了商恒月和楚天阔外,竟然有两个人偷偷摸摸来到了这里。
商恒月和楚天阔急忙躲到屋侧,这两个人鬼鬼祟祟,另外两个人也鬼鬼祟祟,四人都在这山巅躲躲藏藏。
一男子急道:“为什么,为什么你就是不肯答应我!如若你我二人远走高飞,你何必被迫为他做事,我又何必修这无情道!”
听这声音,似乎是许祈年?
我咧天,吃到大瓜了!楚天阔瞪圆了眼睛望着商恒月。商恒月也皱着眉头望着楚天阔。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,又将耳朵凑得近了些。
“我早和你说过,我救你一命,只是救你一命而已!”
一女子不耐烦地回答。这听起来,又似乎是唐敏?
商恒月的眉头紧上加紧。
“救我一命,我当舍身相报!敏儿,我为了你,被师尊关进天洞整整三个月,三个月不曾见得日升月落,我爱你心切,你为何就是不愿答应我!”
许祈年的语速越来越快,听得出他满腔的爱意马上就要如同潮水一样奔涌而出。
“我不需要你舍身相报!难道你还想再被关进天洞三个月吗!”唐敏的声音高了几分。
“敏儿……我……”
“够了!许祈年,我告诉过你很多次,我有喜欢的人,而且他已经死了,死在我手里!难道你也要成为我的刀下亡魂吗?!”
许祈年急道:“唐镜月他都死了七年了!骨头都化成灰了!你何苦惦记他!”
听他的声音,他似乎都快要哭了出来。
“我不是惦记他。我是恨我自己,你明白吗?”
“你恨你自己,可是我爱你啊!”
“你若真的爱我,就帮我把琴谱找到!你若不愿意帮我找,那我不强迫你,你也不要再纠缠我!”
“敏……”
啪!
一记响亮的巴掌落在许祈年的脸上,直将他打愣在了原地。他抬手摸着脸,满眼都是震惊。唐敏则霍然转身,连呼吸都带着几分颤抖,头也不回地跃了下去。
许祈年一个人站在树后,站在这山巅瑟瑟的冷风里,像一只失了神的野鬼。
琴谱!什么琴谱?!
楚天阔又疑惑地望向商恒月。然而,这是两个人第一次——也是唯一一次失去了默契。
商恒月直直地盯着许祈年,眼神极为复杂。这眼神里好像有不解、敬佩,甚至还带着少许的敌意。
楚天阔半张着嘴巴,呆呆地望着他。
不是,你小子不会真的也喜欢上唐敏了吧?!
但其实商恒月自己心里明白,自己不是“喜欢上”唐敏,而是“只剩一点在乎”。
仅此而已。
无论怎样,面对曾经深爱过、又给自己当胸一刀的女子,也不能再如往日一般动心用情了。但听过了二人这番对话,他心中却也有种说不出的滋味。
楚天阔又拍了拍他,用极为狰狞的表情无声地说着两个字:
琴!谱!
商恒月的思绪这才回笼。眼下怎么办呢?是打草惊蛇直接逼供,还是放他一马,引蛇出洞?
几乎是同时,二人窜了出来,许祈年只觉得黑夜中一道幽光一闪,自己便一个趔趄以头抢地,还尚未从方才的巴掌中清醒过来,后背又“啪”地挨了一掌。
见鬼了!今天出门没看黄历!他艰难爬起,擦了擦鼻子下方的血迹。谁料迎面又是一拳,他整个人便像一滩烂泥一样晕了过去。<!--PAGE 4--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