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年前,八月。雾灵山大战后第五日。
风如猛兽般咆哮着,撕扯漫天碎絮在空中漫无目的地盘旋飞舞。罕见的暴雪将连绵的苍祁山通体盖住,放眼望去,苍苍茫茫,乌云压顶,一片灰白。
常君钊独自一人背着一筐柴火,艰难地在苍祁古道上踉跄前行着。寒冷的冰雪使他的双脚生出冻疮,双手也僵硬通红。
“什么鬼天气,八月暴雪……山上的树都快被砍光了,柴火还是不够用。”他自言自语着,暗暗咒骂老天爷。
人常说,人蒙冤而死,八月盛夏也能飞雪。如今这大雪满天,怕别是成百上千的冤魂引得老天悍然落泪。
穿过一片又一片丛林,他终于望见了苍祁剑派的白石大门。还没来得及松下一口气,他却猛然见到大门下腥红一片,在白茫茫的雪地中显得格外突兀。
刺眼的红色中,竟趴着一个女子。
这荒山野岭,漫天飞雪,怎会有人出现?也不知此人还活着没有。他急忙跑上前去,将那女子轻轻翻过身来,唤道:“姑娘,姑……”
可她并非年轻姑娘,而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子,比他大了足足七八岁。她的碎发零落地散在雪地中,已经一缕一缕凝结成了冰。
虽然她并非十几岁的姑娘,但她却长得甚是娇美——即便在苍白的脸色中,也能看出她的楚楚动人,既有年轻女子的娇,也有年长女子的韵。
只是她的双手上似带着纯银制成的手套——看起来很是奇怪。
她的身上布满暗器伤痕,伤口大小不一,面色苍白又带有青色,似有中毒之像。在她身侧,一把雕着孔雀云纹的琴也半截埋在雪地之中。
“……夫人,夫人!”他试图唤醒女子,试探着她的鼻息。
她呼吸极其微弱,又在冰天雪地中用这一身单薄的衣衫挨了许久,想来是失血过多又体力不支,这才倒在了这里。
“我……我还是先将你带给掌门瞧一瞧吧,免得误了性命。”常君钊低声喃喃自语,将女子抱了起来。
“不……不可……”那女子却突然挣扎着开口,“不能……”
“不能……不能什么?”他急忙问。
可那女子却只颤动着嘴唇,在他怀中不停地抖动着。
“不能去找掌门?”
那女子艰难地点了点头,枯声道:“千万……千万不能……”
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却只能是从口中飘出一丝淡淡的白雾,最终是晕了过去。
这下该如何是好……
常君钊纠结地站在雪地里。离苍祁派还有很长的一段路,起码还需个五六公里。
还是先找个暖和的地方,生些柴火,看看能不能把她的毒逼出体外。
于是,他将落在雪地中的琴放入柴筐,怀抱着这位女子,向另一个方向走去。
不过一会儿,他便来到了一个极为湍急的瀑布前站定。即便暴风雪肆虐,寒冷无比,但这个瀑布却并未冻结,仍裹挟着雪花轰然落下,溅起团团澎湃的飞沫。
他知道这瀑布后有一个很深的洞穴——且只有他一人知晓。这是他初来苍祁派时的杰作。
一个不甚伶俐的孩童,日日面对着瀑布独自一人刻苦修炼,用御剑之术凿出的洞穴。多年后,却越凿越深,竟能容纳下一张席子和两个人。
而后,这边成为了常君钊自己的小天地。
如今,这个被瀑布掩盖住的洞穴怕是这荒郊野岭最为温暖的地方了。
他紧紧抱着女子,俯身顶住湍急的水流,钻进了洞穴。
走过一段黝黑的通道,便来到了一处隐秘而宽敞的石洞。他将女子轻轻放在自己先前铺好的草席上,升起火来,又将外面的瀑布水烧开放温,扶起女子慢慢喂下,随后为她运功逼毒。
可这毒药毒性太强,中毒时间又太久,他只能为这女子逼出一部分毒来,剩下的毒何时发作,也是未知。若非这女子自己内力深厚,恐怕这会儿早已经命丧黄泉了。
随着洞里的温度越来越高,那女子轻轻咳了起来,慢慢地睁开眼睛。
她只有气无力地说了一个字:
“琴……”。
“琴,琴在这里。”常君钊将琴抱了过来,放在她身旁。她似是放下心来。她艰难坐起,望着常君钊,意识似乎还有些朦胧。
却听她轻声道:“敢问恩人尊姓大名?”
“我……苍祁派弟子,常君钊。”
女子微微颔首:“多谢恩人。”
他看着她,满心疑惑,似是有好多话想问,可是支支吾吾却只说出了个:“你可饿了吗?口渴吗?”
女子却并未回答他。她垂下眼睫——这时候他才发现她竟如此好看。眉若含烟,眼似莹石,秀口轻抿,即便是虚弱苍白,也担得起“玉莹尘清”四个字。
他心头忽然有些莫名的悸动。
二十多年来,这是第一次,只是这一次,便足以让他恐惧。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一瞧见她那双明眸便不能再挪开目光,只是他从未有过这种奇妙的感觉。
从前,他心中只有修行,自认这无情剑道乃世间最深邃之道理、广袤天地乃世间最美之物,却从不曾想还能见到这更加深邃、更加美好的双眼。
无情剑道,摒弃爱恨,除去烦忧。一但因生强烈爱恨,十多年修为恐毁于一旦。
他按捺住心中这份莫名其妙的悸动。很快便冷静下来,道:“夫人,您从何来?家住何处?倘若养好了这伤,我便送你回去。”
她低下头来。
“我的家……”她低声道,“已经没有了。”
常君钊不解其意:“没有了……?”
“是。而我……我也命不久矣。”她幽幽地说着,“谢谢你。待身体有些力气,我便会离开这里,不为少侠平添麻烦了。”可是又有何麻烦?常君钊从心头莫名其妙跳出一句话来。
“夫人,还是晚些再走吧。兴许……兴许我能向掌门要来为你解毒的药。”
那女子苦笑:“这是唐门的奇毒见愁。解不了的。”
“唐门的奇毒见愁……?莫非……莫非你是……云水天的人?”
他忽地想起几日前爆发在雾灵山的那场大战,如今即便隐居苍祁山中的苍祁剑派内,对于这场撼天动地的大战也已经是传得沸沸扬扬。
女子低下头,用细不可闻的声音道:“我正是云水金檀右护法,苏音蕊。”
“你是无指琴魔,苏音蕊?”
常君钊骇得后退两步。江湖都传云水天中的人皆是举世无双的奇人,更是神不可挡的魔头。
可眼前这女子,或许是受伤了的缘故,非但不如世人所传那般恐怖,甚至还比那些大门大户的千金还要温婉几分,更无处想象无指琴魔的那个“魔”字究竟是从何而来。
“玉虎青面兽,无指响琴魔,云水金檀的左右护法,你当真是云水金檀的人?”
苏音蕊也不言语,只摘下左手的银色手套,却见一光秃秃的手腕赫然出现在眼前。
那手腕就这样立着,手腕下手掌、手指全无,让人看着着实心惊肉跳,只是戴上这银色手套,却又能和常人一般抓拿取物,实在神奇。
看着眼前这女子,常君钊自是有些恐惧。即便如此,他却还是心中不忍,甚至有些怜惜。
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,思索了半晌,这才道:“倘若此番大难不死,你可改邪归正,不必再做魔教人。”
苏音蕊幽幽地望着他。
堂堂云水天的右护法,此时此刻眼中竟满是哀伤和委屈。她想说什么,却只能低下头,抱起琴来,轻轻擦去琴上的灰尘,道:“改邪归正……世间之事,无非黑白灰。人说黑便是黑,人说白,便是白么?可我明明知道……究竟是黑是白,需拿眼睛来看,而非耳朵去听。”
还不等常君钊回应,她便轻轻一叹,落寞道,“常公子,谢谢你。时候不早,您请回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