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人都沉默不语。
明明是月朗星稀，但此时此刻，这间屋内，却好似被厚重的云掩埋，屋顶沉重得仿佛要压下来。
常君钊简短而又淡淡地讲完这一切，却感到锥心刺骨般的痛楚从心底弥漫上，化成了眼里涌出无法自抑的悲凉。
他与琴魔本只有几日的爱情，可这却让他记了整整七年。
与他同样难过的，是商恒月。虽然此时他更是满心酸楚与悔恨，但他却仍要强忍着哀恸，装得像个旁听者。
一个人，终究是一个人也没能留下。
他原本期待着或许琴魔还尚在人世，但结果却让他再次承受打击。
楚天阔虽不如他二人那般悲戚，却也心头沉闷，替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感到惋惜。几人久久默不作声，他终是开口道：“所以……所以她……”
“她死了。死在我怀里。”
常君钊用力攥了攥手，苦涩开口。他轻轻一叹，从怀中摸出一个册子来，道，“那玉佩，正是她给我的信物。她临走前，将这本无字谱交给了我。这正是唐门要找的东西。”
商恒月压低了声音，极力掩饰自己声音中的悲伤：“难怪……难怪你今日要杀唐敏。你恨透了唐门。”
常君钊抬眼，愤然道：“我恨透了唐门，恨透了这天下所有伪君子。他们口口声声嚷着‘道义’、‘仁爱’，可脚下踩的却是无辜者的血！”
商恒月接过这本他无比熟悉，甚至倒背如流的无字谱。
这本无字谱，正是他亲手交给云水金檀右护法苏音蕊——这正是一本只有苏音蕊的琴和唐镜月的笛子才能奏出的曲谱。
“你可知这无字谱的用处？”商恒月问道。
常君钊摇摇头，“她只告诉我，唐门定然有人来找。千万不要被人发现。”
“这是开启云水金檀铜山秘术库的钥匙。”商恒月轻声道。
“什么……？”常君钊不可思议地站起身来，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商恒月垂目道：“琴魔是云水天右护法，掌管铜山秘术库。所以……”
突然，楚天阔似察觉到了什么。他一跃而起，拔出剑来直刺木门。“咔嚓”一声响，继而门外瞬间传来一阵鬼哭狼嚎，这声惨叫当真要多难听有多难听。
“什么人在这偷听！”
楚天阔踹开房门，却见许祈年正鬼鬼祟祟地躲在门外，而他肩头正好插着一把剑。
他一把将许祈年薅了进来，“砰”地一声关上门，毫不留情将他肩头的剑拔了出来，怒道：“你这家伙，不是被我吊在树上的吗？”
许祈年却一直失声笑着，那笑声尖锐、阴森，直叫人发毛。
“常君钊，我亲爱、敬爱的大师兄，原来你和我不过是一样的！”他的笑声越来越狂妄，“甚至你比我还！比我还要过分，哈哈哈哈哈！”“许祈年，你……”常君钊的脸一阵发青一阵发白，“你一早就被唐敏收买了，对吗？”
“她并没有收买我，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……常君钊，若不是你将我和敏儿的事告诉师尊，我又怎会在天洞受那三个月的苦！结果，你不过是恶人先告状，贼喊捉……”
还没等他把话说完，楚天阔抡起一拳便又砸在了他的脑袋上。他当场两眼一翻，又昏了过去。
“蠢钝如猪。”楚天阔轻蔑地瞥了他一眼，将他拖到角落里。他整个人像一滩烂泥。
“不错……我是恨透了唐门，才把他二人的事告诉了师尊。”常君钊愤然道。
“这小子，心术不正，正邪不分，不必理会他。”楚天阔恨声道。
常君钊也道：“莫说是将唐门的恶事公之于众，就算是有机会杀那唐门报仇，我定会毫不犹豫！”
他一拳捶在桌上，咬牙切齿。
商恒月落身回座，心事重重。良久，他才道：“常兄，既然如此，苏音蕊尸身可葬下了？”
商恒月原是想，故人已去，当一见故人之墓，以表哀思，却不成想，常君钊摇了摇头：“我怎舍得让她孤独长眠于黑暗的地下呢。”
商恒月犹豫了片刻：“可否带我二人去看一看。”
常君钊思虑须臾，轻轻一叹，“也罢。你们随我来吧。”
银河倾斜，月色苍茫，商恒月和楚天阔跟着常君钊绕过苍祁剑派的大门，沿着林间崎岖山路下行。
楚天阔身上背着昏厥不醒的许祈年，几人健步如飞，没过一会儿，便来到了山下的那个巨大的瀑布处。
“这里已经被我用三万多块硝石围住，又将冰雪堆放其中。这里离水很近，硝石成冰，能保持冰雪常年不化。”
常君钊带着众人穿过瀑布，一个石门赫然立在眼前。
他摘下身上孔雀玉佩，将它放入石门中间的孔中，轻轻一拧，只听见“轰”地一声，那石门迎水而开，一阵刺骨的寒气混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。
偌大隐秘建筑，竟只他一人制造而成。商恒月突然对他心生了一丝钦佩。
沿着一条石廊走过，便到了冰洞的内室。洞穴极为空旷，几乎与苍祁派山门的前庭一样宽敞，四方皆是硝石成冰。
正值盛夏，这些冰身处山体内却并未融化，只是从缝隙中偶尔滴下几滴渗透的水，烛火一亮，整个山洞现出一副晶莹剔透的暖光。
在这冰室中央，赫然放着一具冰棺。众人上前去，却见苏音蕊正安详地躺在冰棺中央。
冰棺中的人如花般的面庞很是沉静，仿佛只是沉沉睡去，嘴角微微勾起，依稀还带着安详的笑容。那把陈旧的琴依然放在她的身侧，时时刻刻陪伴着她。
常君钊俯身跪下，抚摸着冰棺，轻声道：“夫人，我来看你了。”此时他唤的“夫人”，是以夫君的身份。
商恒月看着面前冰棺中的女子，悲从中来，那年那日的那个时候，那种痛彻心扉，在看到她的那一刻起便已经无法自抑。
右护法，七年未见，物是人非……是我对不起你。如若不是我……你们定然不会遭此劫难。是我一人，害了你们所有人。
是我不好，我没能保护好你们。
楚天阔不经意间瞥到了他脸上的悲恸。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也会如此悲伤，这种哀伤甚至与常君钊不相上下。他望着他，竟然也莫名地跟他一起哀伤起来。
但关于商恒月，他不知道的实在是太多。只是，他隐隐约约感觉到，商恒月似乎和云水金檀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
正在几人都各自若有所思之时，突然一阵撼天动地的响声从入口处传来，甚至整个山体都晃了一晃。这响声如此之大，震醒了一旁昏厥着的许祈年。
“……是唐门的人？”
常君钊又惊又怕，他站起身来，掐念剑诀，身后的剑已在剑匣中颤抖起来。
“呦呦呦，这么个好地方，咱们家主一定喜欢。”
一阵高亢又尖锐的女声从弯角处传出，未见其人，先闻其声，商恒月只听一字便听出了此人是谁。
从石廊的阴影中现出一红衣女子。这女子大约四十岁上下的年纪，长得虽不甚好看，额角宽大，丹凤明目，却是风韵犹存。
她不紧不慢地走进冰室，上下打量了一圈，对跟在身后的唐敏道：
“阿敏啊，难怪你找了半年也找不到这地方。若非是我一路跟着，恐怕你再找上个半年也未必找得到。瞧啊，我刚来这不过一夜，就发现了这里。”
她自负地“咯咯”笑了起来，这笑声清脆又婉转，还夹杂着几分阴险与志得意满。
“是阿敏愚笨。追云姑姑，您称得上是慧眼金睛了。”唐敏一直低着头奉承着，虽语气平淡，却不难听出话中带着些许的恐惧。
“但是啊，也怨不得你。这样的大事，委派给你一人来做，确实是家主心太大了。”
唐追云将目光落在商恒月身上，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，又细细瞧了瞧楚天阔，敛了笑，正色道，“好俊的孩子。不如你们都来给我当丈夫，虽然你们年纪小了点儿，但是那些丫头片子懂什么呢？我可是会伺候人的。哈哈哈哈……”
说罢，她竟然从先前的“咯咯”笑声变为哈哈大笑。这笑声就像一阵诡异的鸟鸣，感觉能够穿透山体，将整个苍祁派从睡梦中惊醒。
“唐追云，也是唐杨的狗。”商恒月低声告知楚天阔。
“喂！唐杨的狗！笑得也太难听了！趁小爷没发火，赶紧滚出去！”
谁料楚天阔丝毫不惧，张嘴就喊。
唐追云瞬间敛了笑，眼睛瞪得浑圆，错愕地望着他：“你让我走我便走，真当我是狗么？”“你若不是，带着你身边这只小狗，进来哇哇一通乱叫什么！”面对着对面这位唐杨的大首座，也不知哪里来的底气，楚天阔竟然直接骂了回去。
商恒月蹙眉瞥着他，心中暗暗想着这小子胆子也忒大，莫不是被唐允知打出气势来了？
“很好……很好。”
唐追云上前两步，从腰间抽出一条倒刺软鞭来，鞭子一扬，只听“啪”地一声，众人耳边响起一阵锐鸣。
她的目光突然阴鸷了下来：“把琴谱、琴和那尸体留下，你们就能活。”<!--PAGE 4--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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