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并非是李怀星第一次来到南魏。
他常年云游四方,南魏也已来过几次,只不过未曾进过那皇城。
过去,南魏内部四分五裂,战乱频频,诸多百姓流离失所,背井离乡,投奔北辽。那时候的北辽虽不算极为富裕,但足够让他们栖身。
李怀星的父亲,便是那时来到北辽。
也正因为战乱,原本国土不算很大的北辽吞并了部分南魏疆土,将沿海州郡囊括其中,这才有了现在富庶而强盛的大辽。
直到后来,四十多年前,南魏祖帝沈广奕终于将四分五裂的疆土合而为一,经过了十余年的励精图治,南魏终于成为了毗邻北辽的大国。
在最初几年,北辽南魏边境时常产生冲突,几年过去,仍是僵持不下,直至两国在连州与苍祁山交界一代签订“连苍之盟”,约定一百年内无论什么原因都互不侵犯,边境的战乱这才平息。
如今,新皇沈轩已经继位二十余年,一切与曾经大不相同。
李怀星再次踏入南魏地界,而此番,他便是要潜入那皇城。
如果说北辽是繁荣,则南魏更多是娴静。这种娴静并非荒凉,也并非衰落,而是一种被掩盖在宁静、祥和氛围之下,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处不在的的鼎盛,如同被流云掩盖的日光。
他就静静这般“看着”——站在皇城最高处,俯视整个皇城。
皇城外,京城郊,远远飘来一阵悠扬的歌声,男女相互应和着,时而婉转,时而高亢,伴着时有时无的琴音,与宫中舞乐交织在一起。
他默默聆听,细细分辨。
风声,叶声。觥筹交错,推杯换盏。男人畅饮,女人轻笑。皇亲国戚、世家贵族在前殿欢声笑语,与此同时,后宫却偶尔传来一阵阵寂寥的叹息。
偶尔从太和殿后传出几声犬吠,却是几名侍卫牵着黑犬从甬道中巡查而过,自西向东,从太和殿到万宗堂。
皇城宫宴,张灯结彩,侍卫的巡视路线也已清晰了然。此时此刻,正是潜入皇宫的最佳时机。
他轻轻一跃,如一只轻燕,悄无声息稳稳落在了廊檐之上。
在来之前,他便已经有了一些猜测,而他今夜来到皇宫,正是为了验证这些猜测。
明月在天,清辉满地。
奎书院——皇家御用收藏名人字画的地方。既然线索从画开始,那便直奔主题。
潜入皇宫前,他早已混入南魏京都文人雅士聚集的书院画坊,旁敲侧击地问出了奎书院的大体位。
顺便,还洋洋洒洒地写了副字送给了他们。
他写的是:有眼如盲。
皇城前堂西北角,东游瑶池密林下,正是奎书院所在之处。此处偏僻幽静,离后宫前朝都相距甚远,向来是整个皇宫警戒最为薄弱的地方。
尽管如此,南魏皇帝沈轩还是为他这些心爱的字画做了些许安保工作。门口正站着两个七扭八歪的侍卫,左边那人帽子扣在眼睛上,不知是睡还是醒。右边那个怀中抱着刀,斜斜靠在门柱上,脑袋歪向一边。
忽地右边那个侍卫惊厥抬头,嘟囔了几句含混不清的南魏官话,连眼睛也没睁一下,又睡了过去。
李怀星也懒得再等,直接从正面跳下,左右脑后啪啪各是一侧掌切下,两个侍卫这才彻彻底底安心踏实地睡了过去。
他直接推门而入。
奎书院内有一院落,院落中花香隐隐,清风徐来;只是这风只吹动了树木枝干上的树叶瑟瑟而响,并未吹动他的衣袍,不难猜,在这院落四周,便是一堵极高的墙。
他脚下漾起气浪来,这气浪触及不同大小、形状的物件便会**回大小不一的波纹。凭此,他大致可以推断出正殿所在的位置。
他轻轻一跃,便精准无误地落在了正殿门廊下。再一伸手,却触到了一把冰凉的锁头。只需握紧锁身轻轻一拽,那锁便断裂开来。
皇家奎书院的锁,质量还不如寻常百姓家粮仓的锁头。
他将锁头扔到一边草丛中,踏入屋内。
迎面而来一股浓郁的墨香——若常人来闻便已经是浓郁,而李怀星视觉尽失,听、嗅、触、味四感却及其敏锐,闻着只觉得墨香直冲天灵,差点要昏厥了去。
这屋子四面八方挂满了名画,前方的书阁上,文人墨客的诗作、书籍整整齐齐地堆放在一起,前方还挂着一道薄薄的透明的薄纱帘幕。
他抬起衣袖掩住口鼻,伸出另一只手在每一幅画作前方细细探着。
除了南魏当地名家以及皇室中人的画作,这里还收藏着不少北辽画师的稀世珍品,甚至还有几百年前西北离垣国的画。
只是西北离垣本就是巫国,所以这些画作也大多画些诡异之景,这南魏皇帝当真是兼收并蓄。
突然,他似触到了什么,停下了脚步。
一个与吞花卧酒卷轴上一模一样的南魏古字印章。
这正是他此行夜探皇宫的目的。除了深浅不一致,无论是雕刻手法还是文字顺序,都完全相同——正是几个南魏大字:皇太子宝。
再往上探去,却是一行当朝南魏北辽通用的文字:南魏沈氏太子辕。
太子沈辕?
李怀星摘下此画,蹙眉思索。
南魏当朝皇帝,名为沈轩,本是先皇魏祖沈广奕的长子。传闻太子之位本是次子沈辕,但沈辕醉心江湖,无心朝堂,让出了太子之位,沈轩这才得以成为太子。
而沈广奕则在一统南魏、披肝沥胆治国理政之后,生了一场大病,这一病足足两年,最终无奈传位给了沈轩,没到一个月,便不治而亡。
如此,沈轩才成了九五之尊,坐上了那至高无上的龙椅。
而沈辕的这幅画,画的正是他兄弟二人年幼时,在花园嬉戏的场景。画上两个孩童满面笑靥,天真无邪,兄弟手足情深,而在不远处的小亭中,则端坐着一凤仪翩翩的女子,想来,这便是前朝最为得宠的昭贵妃,乃沈辕生母。只可惜,她也因病早逝。这沈辕现究竟在何处?
他再触探着画旁的刻章和文字,忽然又是一个刻章引起了他的注意:荣顺英王章。
如此看来,这英王与太子沈辕定然有些联系。只是这英王又现在何处?他到底又是谁?
一时之间有些糊涂。正在他沉思之时,奎书院外遥遥传来一阵犬吠。紧接着,三四个侍卫便吆喝了起来。
他将画从画轴上拆下,折成几折塞进怀中——他才不管这是不是什么稀世名画,在他眼里,这些只是废纸一堆,最多不过只是一些证据和线索罢了。
他走出屋门,却见奎书院大门外一排火把闪烁,一队大内侍卫正牵着黑狗向这边奔来。
李怀星轻哼一声,茫茫夜色中,他的身影如一只极为迅速的黑鹰,如风般掠上房檐树梢。
从侍卫的方向远远望去,一个不甚清晰的黑色身影站在房顶上,斜睨着慌忙奔来的侍卫,不动声色,也不急着离去,一只手背在身后,只是那样盯着他们,让人发毛。
为首的侍卫忽然停下,瞪圆了眼睛,愣了半晌,确凿而又恐惧地大喊道:“沈辕回来了!护驾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