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怀星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被认作了沈辕,不过可以确定的是,这皇城之中,人人都提防沈辕,而且是风声鹤唳、草木皆兵,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的提防。
不过,由此也可以推断,当年的太子沈辕的身手定然不俗。
至少,飞檐走壁大概还是不在话下的。
这皇宫的围墙如此之高,大内高手也不在少数,竟然被沈辕吓破胆,属实离奇。
不消一会儿,重重火把照亮了整个皇城。丝竹管弦中断,推杯换盏也停了下来。
整个皇城陷入了焦虑的气息之中。
但李怀星却并没有如他们所料想的那般自皇宫外围潜入内部,而是向着与守卫相反的方向,从皇宫内部来到了外围,自极高的塔楼上纵身跃下,只是宫墙守卫眨了个眼的功夫,人便已经在宫墙外了。
此时,皇城外,京城仍歌舞升平,举着火把的侍卫却冲出了皇城门,不断高声吆喝,势必要将整个京城搜个底朝天。
而李怀星则似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,平和地走在街上,与这一群急匆匆的侍卫擦肩而过。
突然,他的袖子似被什么东西扯住了。
一个孩童。
他停下脚步,云锦黑缎下的眼睛不知道是什么神色,也许有些意外,也许有些疑惑。
但他却似扭头定定看着这个孩童。
“你是李怀星?”孩童开口问道。
李怀星一愣,“你认得李怀星?”
“话本里有你。你是我的偶像。”
这孩童衣衫褴褛,满脸是灰尘,头发也打着结,梳着个冲天小辫儿,听声音看,不过八九岁的样子。
“我不是李怀星。”李怀星淡淡道。
“你定是李怀星。”他从怀中摸出一个脏兮兮的话本,又捡起一块黑色的小石头,“你能给我签个名吗?”
“……”李怀星接过话本和石头,沉默了半晌,在话本背面最后的空白页上画下了一个星星。
孩童如获至宝地将话本藏进衣服的最里层,还轻轻拍了拍,好像拍一拍就能让他安心似的。
“你知道荣顺英王府在哪里吗?”李怀星问。
“你找他做什么?”孩童眨着大大的眼睛。
“是朋友。”
孩童抿着嘴巴窃喜,然后撇了撇嘴,笑道:“我带你去。只要能和你多走一会儿,去哪儿都成。”
二人不疾不徐走在京城的大街小巷,侍卫匆匆忙忙地东奔西跑,仍然在搜索着那个从来就没出现过的人。
不知走了多久,二人从繁华处来到了京郊,却还是没有停下来。又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,直至穿过了一条绵长宽广的护城河,小孩这才在一个府邸前停下,道:“这就是英王府。”
这府邸破破烂烂,杂草丛生,大门上的瓦片破碎松动,缝隙里生着棵棵不知名的野草,风一吹便发出簌簌声响。一股发霉的气味混着动物的气息从宅内飘出,门上的匾额也已经掉落地面。显然,这里已经荒废很久了。
“……这是……何处?”李怀星不确定地问道。
“这就是英王府。”孩童再次道。
“英王府么……为何衰败至此?”李怀星蹙眉。
“听爹爹说,英王二十多年前便不在这里了。”
“为何?”
“他犯了错,被圣上降罪。不知道为什么,这府邸没有动,也没有拆。”
“犯错?犯了什么错?”
“不知道。只知道是很大的错,但是圣上念及他这个叔叔旧情,所以没有杀了他,只是贬为庶人。”
李怀星忽然一阵沉默。他侧首道:“你可知道他现在何处?”
“当然知道。”孩童眨了眨眼,又是一阵窃喜。
“在哪里?”
“在城郊染坊做苦工。”
“你能带我去吗?”
“当然可以啦。”
孩童似是故意诱着他问出这么多话来。他眼中闪着喜悦的光,只因得又可以和李怀星多走一阵子路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阿渔。是钓鱼的那个‘渔’,不是钓鱼的那个鱼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李怀星点了点头。
二人又向另一相反的方向而去。走了大约四五里路,这才来到护城河畔。对面便是一个大染坊,狭小的木屋鳞次栉比,屋旁便是一个个挂着各式各样染彩布料的木架。
在木架前方,镶嵌在泥土中的青石大染缸一个挨着一个,染缸缝隙间缓缓流淌出斑斓的色彩,汇入护城河中。
“就是这里了,但是……我也不知道英王是什么样子。”阿渔道。他抬起头来望着李怀星,“我能跟你一起去看看吗?”
李怀星点了点头。
二人过桥来到河对岸,却见河岸边坐着一个老人。这老人满头银丝,面容沧桑,皱纹遍布,双眼浑浊,俨然一副落魄模样。
“这里有个老人家。”阿渔道。
李怀星走上前去,道:“老人家,英王可是在此处。”
那老人一愣,忽然苦笑了起来,“英王,这里没有什么英王。”
李怀星沉思片刻,道:“那,可有姓沈的老丈?”
老人一愣,“也没有。”说罢,便站起身来要走。李怀星拉住他,道:“你便姓沈。”
老人瞪圆了眼睛,惊道:“你,你双目皆盲,又与我素不相识,如何知道我姓沈?”
“你心跳得太快了。”
李怀星平静道。阿渔抬头望着他,眼里放光,满是殷切,仿佛望着什么神佛。
他从怀中取出那幅从奎书院中拿出的画,道:“英王可认得?”
老人接过画来,刚瞧一眼,便整个人颤抖起来。他浑浊的眼中噙着泪,嘶声道:“这,这是……你,你怎会有这画?”
还不等李怀星回答,他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“皇兄,是臣弟对不住你,是臣弟对不住你啊!”李怀星不动声色听着这撕心裂肺的哭声,一旁的阿渔紧紧扯着他的袖子,微微惊慌。他想上前去扶那老人,却又不敢。
李怀星只这般静静听着,待哭声渐歇,那老人摇头凄声道:“都回不去了……”
他这才取出一白色帕子,递给老人,犹豫问道:“当年究竟发生何事?”
他问得如此直接,如此直白,老人踉跄起身,痛声道:“公子,老朽已不问朝堂多年,只求平安了却此生,公子还是莫要关心这些事了。关心这些,只会让自己不得安宁。”
说罢,他将画还给了李怀星,自己则用帕子抹去了脸上的泪,蹒跚地往屋内走去。
“英王……”李怀星想要叫住他,“我们……”
只听那老人忽然开口打断了他,似自言自语地哑声道:“扶苏与胡亥,沈辕与沈轩……他叫史书工笔如何写,那便是如何写。当年之事,便是那样的。”
李怀星本想再问,却只是张了张嘴。如此一个古稀老人,能安度晚年终了此生已经是不易,前尘往事,徒增伤悲。
“你回北辽,告诉他,已二十多年,有些事,忘不得的。”
“您说的‘他’,是谁?”李怀星上前两步,声音之中忽然有些着急。
老人止住了脚步,错愕回头。
“……你不是他的人?”
李怀星站在原地,愣愣望着他。他却回过头去,低声道:“既然不是,那便更莫要多讲些什么。贵客远道而来,还是欣赏些风景吧。”
李怀星没有再开口。
老人蹒跚的背影消失在了夜色中。他想着老人的话,又回忆起这皇城内的草木皆兵,恐怕南魏朝堂之事,还要复杂得多。
他与阿渔就这样在星辉下走着,一路沉默不语。警惕的皇城,闪烁其词的英王,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尘封的过往?
阿渔一路跟着他,也默不作声,只有一眼没一眼瞥着她,生怕打扰了他的沉思。他扯着李怀星的衣角,待到城墙外时,方才怯怯问道:“我需得回去找朋友们了。明日你还来吗?”
“……”
李怀星侧首。
“明日你还要来!”不等他回答,阿渔便道,“明日卯时,你在往西一公里外,护城河畔的那个松树林等我,我要给你一样东西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