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一早,李怀星如约来到城郊护城河畔松树林。这里人迹罕至,城内乐声也依稀难辨,可他走了许久,并未察觉到阿渔的身影。
他往林中深处去,忽地嗅到一股血腥之气。
头顶传来一阵不易察觉的响动,像是一只松鼠或猴子在头顶的密林间穿梭,而不远处,随着太阳光的逐渐强烈,血腥之气也越来越浓重。
循着血腥,拨开一丛繁杂的灌木,却见灌木后的一块苔藓地上,阿渔正倒在一个血泊中,低声无力地啜喘着。
他急忙上前查看,这孩子竟在穿过密林的时候不慎被人袭击了。
“是、是你……”阿渔面唇苍白,显然已经失血过多,甚至连神智都已经不太清晰。见到李怀星,方才还惶恐的神情忽然缓和了下来。
“别怕,我已经来了。”李怀星低声安慰道。
这坚实有力的安全感让阿渔有了一种自己已经死里逃生了的错觉,不知怎的,整个人脑袋也晕晕沉沉了起来。
李怀星查看着他的伤势,却见胸前赫然现出了五道血爪印,这爪印抓得极深,几乎见骨,因此阿渔才血流不止。
他认得这血爪印。此人已经在北辽销声匿迹十多年,而这抓魂鬼手正是他功夫——江湖人称索命鬼沮义人。
只是这沮义人似乎并未下死手。如若他当真要杀谁,凭他这一手,定要将心肝脾肺肠子肚子全扯出来不可。
“他,他还在这附近……”阿渔惶然道,“他是想先伤了我,诱你来找我,你可要小心!”
李怀星轻轻抬手,示意他不要说话,免得消耗太多体力。
忽然头顶坠下一个黑影来。一长得奇丑无比的人——甚至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是人的东西,落在了他二人身后。
得亏李怀星瞧不见此人到底长着什么模样,要是瞧见了,恐怕也要惊上一惊。
这人头如瓦罐一般小,可肩膀却像砍头台的架子一般宽,手臂愣是一只短擀面杖,一只长如晒衣杆。这瓦罐似的脑袋上生着如癞蛤蟆一样的疥疮,眼睛更是小得压根看不清,而一张大嘴却仿佛能吞下一个小孩儿,活像从山海经里跑出的怪物。
就算李怀星看不到,他却也难免蹙眉道:“哪来的怪物……”
“呸!”那人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南魏口音回骂道,“你是什么瞎眼东西,敢骂你爷爷是怪物!”
李怀星将阿渔安顿在树旁,只身挡在阿渔身前,冷声道:“来人可是索命鬼?”
“不错,正是咱家!”沮义人嘿嘿笑了两声,这两声比将死之人的叹息还要渗人,“你这小瞎子,竟认得爷爷。”
他瓦罐一般的脑袋摇晃着,宽大的肩膀也跟着摇,肩膀下的两只手也跟着晃来晃去,像两只假手一般。
李怀星只觉得一阵反胃。
这恐怕是他第一次、也是为唯一一次,被人的样貌恶心到。“这世上除了主上能骂咱丑,别人都不能!骂了咱丑的,都得死!”
说罢,沮义人一跃而起,这不协调的肢干竟然莫名的轻盈灵动,却见他伸出那条如晾衣杆一样长的手臂来,二话不说便要抓他。
李怀星依旧是单手背后,面不改色,脚尖只轻轻点了地,便如一朵白云飞出三丈高,还没等沮义人反应过来,便已经像鬼魅一般没了踪影。
沮义人那胳膊抓了地上的石头,石头应声而裂。他属实一惊,少有人能从他的鬼爪下逃脱。这世上竟有身法这么快的人?!
而再回头时,却见一道白影一闪,一只手便钳住了他的手腕,只是毫不费力向下一拧,只听一声闷响,这索命鬼的索命手便硬生生折断,惨叫尚未出口,一把银光闪闪的剑就已经架在了他的脖颈上。
明明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,在李怀星面前竟似个张牙舞爪的山间野猴,一眨眼间便已然没了力气。
阿渔望着李怀星,早已经忘却了自己身上的疼痛。自林间透出的柔软日光下,李怀星仿佛天上的神仙,从头到脚都散发着神圣又耀眼的光辉。
自始至终,李怀星都只是负着一只手。
沮义人不知是该惨叫还是该求饶,一时间竟然两音并发,鬼哭一般道:“大哥,大,大哥,兄长,饶小弟一命,求求你了……”
“你是个什么东西,也配叫我兄长。”李怀星冷声道。
他将剑一旋,剑柄如雨点般落下,封住了沮义人浑身上下所有大穴,沮义人当即瘫软跪下,本想用另一只手去抓那只断手来止痛,奈何另一只手委实太短,抓又抓不到,只能惨叫连天。
“大哥,你,你是何人?”沮义人泣道。
“叫你平时不看话本。略略略!”阿渔虽然有气无力,但还是要报复一下这索命鬼才痛快。
李怀星瞥了他一眼,连回答他都懒得费口舌。
他回到阿渔身边,从怀中摸出一个瓶儿来,将他衣衫解开,把瓶中粉末倒在伤口上。阿渔惊道:“好奇怪,……刚撒上去,便不痛也不出血了!”
“莫要扭身子就好。”李怀星叮嘱道。
他站起身来,重新回到沮义人身旁,将长剑架到他脖颈上道:“为何要杀我?”
沮义人哆哆嗦嗦:“主上说,凡是见了英王的,都不能留活口……”
“你主上是何人?”李怀星又问。
沮义人战战兢兢:“我,我不能说……若说了,我定不能活了。”他的脸已经惨白得像个死人。
“不说我现在就送你见鬼。”
李怀星从牙缝里抛出几个字来,那索命鬼却已经是吓得大气也不敢出,“我,我说,我说……是,沈辕……”
果然不出他所料。
“他人现在哪里?”
“北辽,他在北辽……”李怀星眉头微微蹙起,“你还知道他什么消息?”
“他,他的武功,他的武功很强,身边江湖人士很多!除此之外,我真的不知道了,他只要我替他做事,别的什么都没告诉过我……”
李怀星收起剑来,冷哼一声,将阿渔抱起,转身便要离开。
沮义人依旧在身后鬼哭狼嚎:“大哥,求你将我穴道解开!不然小弟必死无疑啊!只要大哥肯放小弟一条生路,小弟,小弟定当报答,小弟愿意为大哥肝脑涂地……”
李怀星似是嫌他太烦,便伸出手,解开了他上半身的穴道,而腿脚却仍是动弹不得。
“大哥,大哥,这,我也走不了啊……!”他又哀嚎道。
“自己爬着走。”李怀星冷冷抛下一句话来。
“爬……可是,可是我这手……”
而李怀星却似没听见一般,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片松林。
阿渔靠在李怀星怀中,幸福得如做梦一般,虽然受了极重的伤,但此时此刻他却觉得心中甜滋滋的,一点也不觉得痛。
阿渔看着他,眼里闪着一阵光芒:“剑宗,谢谢你救了我。”
李怀星一叹,“若非因为我,你也不会受伤的。”
阿渔却道:“这不怪你。”
“你爹娘在何处?我送你回去。”李怀星道。
“我爹娘早就死了。”阿渔淡淡回答道。李怀星微微一愣。
阿渔似察觉到了李怀星的讶然,道:“他们死于时疫。那场时疫,是离垣来的。”
李怀星忽然沉默了。
他忽而咧开嘴道:“你莫忘了,我要给你一样东西的。我们去河岸那边。”
李怀星依言将他抱到相约好的地方,将阿渔轻轻放下。阿渔靠在一棵树下,指着一块水下的石头道:“我在这下面藏了一样东西。”
这石头实在是太大,足足容纳得下五个人蹲在上面。也不知道这孩子用了什么方法才将这石头翘起来。
李怀星踏进水中,伸出一只手,将石头抬起,惊得鱼儿四散逃去。拨开沙土,却见一把锈剑静静躺在这石头下。
他将剑从土中抽出。这剑已经锈得好似一块废铁,全然辨认不出剑身剑柄原是何样貌,更是不能再用,只能依稀能触碰剑柄上刻着两个字:
问月。
这是唐镜月的故剑。
七年间,几经辗转,这把当年举世闻名的剑竟是流落到了南魏。
“我觉得,你应该认识这把剑的主人。”阿渔笑道。
“的确认识。”李怀星端着这把剑,讶然不已。
“这把剑我收藏了三年,一直小心翼翼地藏着。前几年,有好多人来寻这把剑,我都没有让他们发现。后来这剑慢慢锈了……就没人来寻了。”阿渔嘟嘟囔囔道,“早知如此,我便不放在这水里了。”
倘若阿渔将这剑卖出,以这把剑的来历,他定然不必再乞讨流浪。可他竟然将这把剑一直珍藏着。
李怀星站起身来回到岸上,轻轻拍了拍阿渔的后背。他知道阿渔在这流浪多年,居无定所。可倘若让他一直跟着自己,却又危机四伏。
“你还打算留在这里吗?”李怀星问道。
阿渔眼睛一亮,“爹爹生前说,北辽有一个地方,那里的人和我们一样居无定所,但是各个侠肝义胆,仗义江湖!去了便能当大侠。没人会嫌弃我们,也没人会伤害我们,我们还能帮助和我们一样落难的人。我,我想……”
李怀星微微颔首。他明白了阿渔所指是何处。
他从衣袖中取出一块布,递给阿渔。
阿渔好奇接过,将布展开,这是一张舆图。
“沿着赭石所绘的路线一直走,便能到你想去的地方。”李怀星道,“这是最安全,也是最近的路线。”
阿渔兴奋不已。他抬起头来,望着李怀星,不舍道:“我们还会再见吗?”
李怀星道:“会。在北辽,我们终有一日还会再见的。”
阿渔笑了起来,小小的脸儿上绽出喜悦。他沿着舆图上赭色的线路一路望去,却见终点处写着四个闻名遐迩的四个大字。
这正是天下第一大帮:
荆南丐帮。<!--PAGE 4--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