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忆五 师父

“爹，娘！你们在哪里……”

废墟中传来一阵孩童的哭喊。

折断的树木无力地依靠在残破的墙壁上，残垣断壁间的风也在低声呜咽，裹挟起一阵灰色的尘埃。

孩童才不过五岁。

他蹒跚走在破碎的瓦砾上，脚下踏过已经凝固的鲜血，灰扑扑的脸蛋上残留着几道淡淡的泪痕。

他慌张地向四周张望，卖力地呼喊着父母，可是除了乌鸦沙哑的鸣叫，便是一片死寂。

周围满是尸体。他一阵恍惚，他觉得这些村民可能是睡着了，而不是死去了。否则怎么会，前一日还是春光烂漫的宁静村庄，今日竟成为了尸横遍野的恐怖之地。

他的衣衫被鲜血浸透——不只是他自己的鲜血，也有别人的。他的喊声越来越大，越来越沙哑。

一只手突然拎起他的衣领，将他如同拎着什么猫猫狗狗一般提了起来。

他拼命挣扎：“放开我！！！”

那大手将他翻转过来，正朝着他的是一张凶神恶煞的脸。他的眼神如发了疯的黑熊，一张开嘴，参差不齐的牙齿显得他更是骇人，就连头发也跟着竖了起来。

这张脸露出一个像是笑，却很狰狞的表情，道：“哈哈哈，这还有个漏网之鱼。”

在他身旁，一个面色赤红的小个头男人道：“这小娃娃，命还挺硬。只是不知道遇到咱这两位爷爷，命还硬不硬了？哈哈哈……”

“不如，咱们把这带回去，给咱们云水天的宗主当个座下童子，宗主高兴了赏口饭吃；不高兴了就揍他一顿，也免得让咱们挨揍，嘿嘿！”

这糙面大汉的眼中闪着残忍又得意的光芒。

“放开我！你们放开我！”

孩童扬起一脚，踢在了那狰狞大汉的脸上。孩童已然骇破了胆。他怒发冲冠，本就狰狞的的脸上忽然现出一道道褶子来，眼睛也变得通红。

“小杂种，敬酒不吃吃罚酒，看老子不摔死你！！”

说罢，他竟扬起那粗壮的手臂，将孩童抛过头顶，又大手一松，弱不禁风的孩童眼见着便要摔在地上。

忽然一阵风过，面前的孩童竟然不翼而飞。再抬眼向四周望时，却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正将那孩子扛在肩上，不知何时已跃到了四五丈外的废墟上。

他将孩子放下，只身挡在他身前，两手持着一柄短匕和一把长剑，警惕望着对面两个人。

他虽警惕，但也有些恐惧。只是他镇定的表情掩藏了这份恐惧。

“哪来的小鬼……”那糙面大汉定睛一看，“呦，还是五猖院的！”

“咱没得罪什么人吧？”那小个子男人疑惑道。

“得罪？”糙面大汉向他们走来，“向来只有别人得罪咱们的份儿，岂有咱们得罪别人的时候！”

那少年突然窜起，端起长剑刺了过去。可那糙面大汉虽然看起来糙，谁料竟然粗中有细，少年的长剑不知怎的被那大汉两根手指轻轻拨了过去。这动作看似轻，实则极重无比，那少年被这一招晃了半个身子，脸上又重重挨了一拳，狠狠摔在地上。

“喂，小兄弟，可知道我二人是谁？”

“五猖院接活儿不论姓名。”

“你该问问的，问问咱云水天的人，杀不杀得了！哈哈哈哈！”那小个子男人发出一阵极为刺耳的笑声，这笑声像是一头野驴嚎叫。

少年虽然被打倒在地，但却眼珠一转，像一条泥鳅一般从那糙面大汉裤裆下滑了过去，直接扬起一脚，重重地踢向了那大汉的要害部位。

方才还满面得意的大汉此时竟然面容僵硬得像个石头。

他面色紫红，哆哆嗦嗦地跪了下来，死死捂着裤裆，想叫，又叫不出，想揍人，又揍不了，只是一会儿，他的额头上大滴汗珠便滚滚落了下来，整个人蜷缩在地上，动弹不得。

“你……你……你敢耍阴招！”不知怎的，小个子男人也觉得**隐隐作痛。

“五猖院杀人，不管什么招。”那少年又答道。

那小个子男人沉声：“好……很好。咱云水天还从没被五猖院取走过命，名声不能叫咱们给毁了！”

说罢，他拔出一把刀，掐念起一个诡异的口诀来，那少年周围忽然现出七个虚影，连同那男人一起，总共八个人形，连人带刀，步步紧逼。

是云水天的诡秘功法。

少年额头上渗出汗来。他环顾这八个人，各个长得分毫不差，就像一面镜子照出来的一样，一根头发丝都完全同步，不知道哪个才是实。

如果这八个虚影同时手起刀落，一旦招架错了，恐怕就要被劈成两半了。

他慢慢后退着，八个影子也跟着他挪动。他手心满是冷汗。要是他有三个头、八只胳膊就好了。

他咽下一口唾沫，暗暗想着。

既然是诡术而不是仙术，那就定然能对付得了。诡术大多是虚幻侵扰，源头便是那模糊的六感。即便打不过，那也是有办法的……

少年突然又心生一计。

他缓缓往后退着，退到一满地废墟沙土的位置，突然抬起一脚用力一踏，那些砂石灰土全被震到半空。

他提气凝神将沙土一扬，瞬间尘土满天，洋洋洒洒，只听“嗷”得一声惨叫，七个影子全部消失，小个头男子直捂着眼睛连连后退。

“你，你好阴……”

“五猖院杀人不论阴阳。”少年又道。他上前两步，道：“二位还有什么遗言吗？”
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
“知道了。”少年手起刀落，将这二人的脑袋割了下来，面无表情地塞进了麻布口袋里。

他的动作干脆利索又冷酷至极。身后那孩童愣在原地。

少年长舒一口气，转身走了过去，方才的平静一扫而空，取而代之的，是满脸宁和的笑意。

他蹲了下来，问道：“怎么样，想学吗？”“学……学怎么扬沙子吗？”孩童嗫嚅着问道。

“当然不是了。”少年将腰间的剑取下，道：“你若想学，这把剑便送你。”

“真的吗？可……可是……可是我爹娘……”孩童眼前一亮，却又突然目光一暗，泪水哗地一下便涌了上来。

少年轻轻一叹，环顾了一圈这被云水天屠戮过的村子，道：“咱们一起找到他们，然后给他们安葬，好吗？”

孩童落下泪来，点了点头。

雾霭沉沉，灰暗的废墟中，只剩他二人的身影。远处传来一声鸟鸣，和阵阵孩童悲戚的哭声。

也不知哭了多久，从日薄西山到夜阑更深，少年只静静在一旁陪着他。

孩童在坟前深深叩首，终于是抬起头来。

“我，我能跟你一起走吗？”他哽咽着问。

“当然可以。”少年取出手帕，给他擦了擦泪水，“但是，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
“什么条件……？”孩童怯怯地问。

“你得叫我师父。”少年道，“以后无论如何，我都是你师父，你都是我的徒弟。咱们两个永远相信彼此。”

孩童眼眶中噙着泪，唤道：“师父。”

“哎！”少年牵起他的手，“咱们回五猖院学功夫啦！”

“我，我能学剑吗？”孩童怯怯地问。

“行啊！这把剑送给你了。”

“这，这是什么，这是一只小狗吗？”

“这是马，小傻瓜！”

“一点也不像。”

“对了，还没问你名字呢！”

“我叫楚天阔。师父呢？”

“我叫柏重渊！”

……

明月在天，清辉满地。远方的山间透出点点灯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