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星照啊、四喜财啊,五魁首啊、六六六,七个巧啊、八匹马……哎!楚兄弟,你输了,你又输了!喝!!”
客栈里传出一阵开怀愉悦的大笑声。眼见便到中秋,整个上城热闹非凡,浓浓的烟火气从酒楼中飘出,灯火通明,通宵达旦,好一个不夜城。
楚天阔的脸泛起微红,一阵酒意上头,含混不清道:“干!干了!”
他手腕一震,酒坛应声飞起,在空中似静止了半刻,楚天阔轻轻一跃,将身一旋,稳稳接住了那坛子,却见他一脚踩着凳子,一脚踏着桌子,头一仰起,将酒一饮而尽。
“好!!!”
客栈中再次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。
商恒月与楚天阔已在上城住了足足有两月。
这两月恰是夏末秋初的雨季,路途崎岖难行,而如今雨季已过,漫山遍野的叶子开始纷纷显红,连闷热的空气也清新凛冽了许多。
上城,向来是江湖侠士的避风港。江湖有侠义豪情,有波诡云谲,而在这里,所有恩怨情仇、悲恸不悦,都可以用一坛酒化解。
这便是上城,一个满是江湖豪情的地方。
客栈外的江水潺潺而过,江畔的草地上,少男少女谈笑风生。他们拿着花篮,将草叶编成花环,各自戴在头上,唱着几首上城小曲,又挽起衣衫来,下江捉鱼。
秋日的阳光如此柔和,映着他们十三四岁的面庞,正是青春华年。
商恒月站在客栈的门口,观望着这些鲜活的身躯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便引得人回头望了一眼又一眼。
他站在秋日的阳光下,微微带着笑,将乌发随意半挽在脑后,眉目淡淡,衣袂飘飘,正应了这客栈的招牌——清云。
远处草地上的少年少女忽地笑着跑了过来。少女娇羞地低着头,脸上带着一抹淡淡的红晕。她身旁那少年道:“公子,我等打了个赌,赌公子你是否已经成婚!”
商恒月笑道:“你们可拿什么打得赌?”
“赌了今日晚饭。”
“是什么饭?”商恒月问。
少年思索了半晌,道:“一碗牛肉面,一盘金笋烩牛尾!”
商恒月轻轻笑了笑,道:“在下不曾有婚娶。”
少年满面惊讶,而那少女忽地明眸一亮,害羞不已,娇羞地低下了头。她怯怯地抬头望了一眼商恒月,盈盈一笑,便拉着那少年跑远了。
客栈中走出一素衣女子来。这女子正是客栈老板的女儿,人都称她为素袖姑娘。
她看起来正是十八九岁的年纪,甚少回上城几日,除了他父亲之外,也无人知晓她素日都去了哪里。
只要一回来,她便会在城南大名鼎鼎的医馆济慈堂帮忙。只因医术高超,又实在是一清秀可人的女子,只要素袖回到上城,济慈堂定然是人满为患。
又恰巧这两月间,医馆老板的长子在老家成亲,医馆便交由素袖打理。如今老板已回,素袖这才得空回到清云客栈,实在难得休息几日。素袖微微笑着,一双眸子清亮如水,盈盈光转,对商恒月道:“商公子,入秋风凉,还是到屋里坐吧。”
她的语声轻柔而温和,步态端庄而不扭捏,虽身着平民家朴素衣缎,神态气质中却能看出是个行医之人。
只因得她看似简朴,却的的确确是个腹有文章的女子。
整个上城,但凡是个有眼的人,都看得出素袖喜欢这商公子。只是如素袖这般温婉的女子,又怎会轻易表露心迹。如此一来,大多的上城男人,都要吃了商恒月的醋。
“多谢姑娘。”商恒月道。
素袖盈盈一笑,眉眼轻弯,好似一湾澄澈的湖泊。
楚天阔仍然在吃着酒,猜着拳,不知几坛酒下肚,此时他竟然和那桌上的人吹起牛皮来:
“我那师父……是,是世上最好的师父……我,我这朋友,是,是世上最好的朋友!喏!你瞧!他就站……站在……”
“你既说你师父是最好的师父,那他可教了你些什么功夫,可让小弟们开开眼?”
说话的几人只是平平无奇的江湖剑客,言语间无不透露着羡艳之意。
“嘿嘿……”楚天阔傻笑一声,从腰间拔出长剑,踉跄着来到后面桌子旁,隔着半丈空气,深吸一口气,铆足了劲儿,一剑砍下。
这一剑下去,人都噤了声。桌子仍然好端端地摆在那里,桌上的筷筒仍好端端立在那里,桌旁的长凳也毫无变化。
“哈哈哈!楚兄弟,你这一剑,怕是挥了个虚影儿!你喝多了!!”一男子哈哈大笑道。
话音刚落,那桌子,连同桌中放着的筷筒,连同旁边放着的长凳,竟然都分成了整整齐齐的两半。
几人瞠目结舌,直反应了半晌,才一个劲儿拍手叫好。
楚天阔还是傻笑着。他收起剑,跌跌撞撞来到商恒月身边,道:“阿月,我,我这一剑,你瞧着如何?”
“天阔一剑,自然如天上来,阔伟至极。”商恒月笑着,像在哄着孩子。
楚天阔把头一扭,冲着那几位客人道:“你们看!我就说!这是我最好的朋友!我……”
话还没等说完,他便头一歪,倒在了商恒月怀里。
几位侠士再次哄堂大笑,喝酒吃菜,好不快活。
客栈老板从厨房走了出来,笑道:“我这客栈,自打您二位来了,生意一日红过一日,从没这么热闹过!”
他笑道,“商公子您往门口一站,那便是天生的招牌;楚公子您往后厨一钻,那便是天生的厨子,我看您二位不如一直留在这,咱家实在是舍不得二位走呀。”
楚天阔突然抬起头来大喊:“干……”
“杯”字儿还没说出口,他便又一头倒在了商恒月肩上。
“爹爹,您净说笑。商公子和楚少侠都是一代翘楚,自然志在四方,又怎会一直在这里陪着您呢。”素袖轻笑着,柔声说道。“是,是,咱就是开个玩笑。二位,今晚可想吃点什么,我去做便是。”
商恒月搀着楚天阔苦笑道:“金笋烩牛尾便好。劳烦了。”
“你……!”楚天阔猛地又抬起头,定定望着商恒月,脸凑得极近,满身酒气,“我知道你是谁……我知道……”
楚天阔突然顿住,脸色沉了下来,“我一直都知道,你就是……”
商恒月心里一惊,忙道:“素袖姑娘,可否给一碗醒酒茶……”
“你就是月亮!你每天都挂在天上……”
商恒月长舒一口气。
这小子,明明最不能喝酒的,却偏偏喝了个酩酊大醉……
他又是一阵苦笑,拍了拍楚天阔的后背,对他道,“以后别喝这么多了,好么?”
“嘿嘿……好。额……额……呕……”
楚天阔脖子一歪,腰一弯,哗啦啦吐了一地。
门外,那几个少年偷偷向屋里望着,没过一会儿,便又都跑开。炊烟又袅袅升起,烛火通明,桂花芬芳。
云片飞飞,花枝朵朵,光阴且向闲中过。如此闲适的生活,又能持续几时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