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,上城仍人声喧嚣。街上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这马蹄声似由远到近,又匆匆远去,不过多时,又绕了回来,最终停在了客栈门口。
一男子神色惶然,几乎是撞门而入。却见他提着一把剑,一脸惊恐地大声唤道:“素袖姑娘,素袖姑娘可是在此?”
这声音几乎是叫嚷出口,如一声响雷,惊醒了整个客栈的客人。见无人应答,那男子又急声大声喊道:“素袖姑娘!”
素袖连胸前的衣带都尚未系好,便匆匆忙忙走出屋,应道:“是我。”
她一头乌发垂在肩上,随意地用发带系着,笼在脑后,一张素净的面容上现出几分焦虑来。
“素袖姑娘,我家夫人突发恶疾,深夜叨扰,听闻姑娘医术如神,还请姑娘相助。”那男子深深鞠躬,差点便要跪下。
商恒月走出客房,望着那人,微微讶然。
此人竟是文无章。
那他所说的夫人,想必就是钟莺了。只是,文无章怎么会出现在上城?
楚天阔也睁开眼来。他只觉得头重脚轻,却还是被文无章的叫喊声惊得心慌,酒也彻底醒了。
秋夜里凉风更甚,酒醒之后更是头痛。
他随手抓起商恒月的披风往身上一裹,便来到了客房外,刚在商恒月身边站定,眼神一扫便讶然道:“文无章?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”
商恒月蹙眉摇了摇头。
却见文无章急匆匆冲出客栈,从客栈外的马车上搬下一张木榻来。上面层层叠叠地放了许多褥子,褥子上正躺着个面容憔悴的女子。仔细一看,竟然真的是钟莺。
商恒月和楚天阔走下楼来,恭敬一拜。文无章惊道:“二位竟然也在上城?!”
“行路来此,不免多呆了几日。”商恒月关切道,“嫂嫂这是怎么了?”
钟莺正蜷缩在褥子中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,整个人烧得滚烫,止不住地发抖。她痛苦地闭着眼睛,双手死死抓住被子,嘴中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,在场没有一人能听懂。
素袖姑娘轻轻将钟莺的手从紧抓着的被角上取下,细细搭着她的脉搏。
她柳眉紧锁,嘴唇轻抿,眼睫抖动着,而眸子中却疑云暗生。
“夫人可曾食用过什么奇怪的食物么?”素袖轻声问道。
“不曾,吃食一直是家中厨房制备,即便出来后,也不曾乱吃过什么东西。”文无章急道,“这,这是怎么一回事?”
“夫人是何时患病的?”
文无章回忆道:“一月前,我家夫人突发高热,只因我家夫人常年体弱,起初以为是偶感风寒,吃了几服药,便慢慢好了。可不过四五日后,夫人又高热再起,时而清醒,时而昏迷,时常说些人听不懂的话……我遍寻医家,皆说是风寒所致高热,神志不清,吃了几日药后,又是像好了一般……”“然后,不出几日,夫人便又高热,这次几乎是时常昏迷不醒,我说的对么?”素袖问道。
“正是,正是。我带夫人出来,本想去药仙谷,寻那药仙第五江春,来为夫人好好医治一番,不成想离药仙谷还有七八日路程,夫人便再次发病……”
文无章一跺脚,急得满头是汗,道:“素袖姑娘,这要怎么办好?”
素袖低声道:“这病得好生奇怪。”她轻轻撑开钟莺的眼睛,观察着她的眸子,道:“瞳仁有些许放大。”
“这是风寒吗?”楚天阔奇道。
“定然不是。”素袖并未抬头,只沉声回道,“快将她带上马车,我们去济慈堂。”
几人匆匆忙忙将钟莺抬回马车,一路从城北赶到城南。此时济慈堂中只有两个小医在打着瞌睡,听见阵阵嘈杂人声,急忙起身来,忙不迭给素袖腾出了位置。
却见素袖从柜中搬出几个盒子,这盒子显然是许久未曾动过,上面落了一层灰尘。
将盒子打开,一根几乎看不到的的悬丝缠着一捆银光闪闪的细针,旁边还放着一瓶不知道是何作用的药。
素袖姑娘将手一挥,那捆着的丝线瞬间弹开,银针顺势如绢绸一般流畅铺展,根根细针在烛火下散发着莹莹的光辉。
“这是药仙谷,第五江春的悬丝银针。”商恒月悄声道,“北火垂,南江春,世上医术大成者,也便是这二人了。”
楚天阔惊道:“那,那这素袖姑娘……”
商恒月颔首,“十有八九,是药仙谷的传人,药仙第五江春的徒弟。”
二人正言语间,却见素袖将那银针在火上烤炙一番,继而手腕一转,几根银丝便缠绕在纤纤玉指之上。
她的手指如拨弦一般轻轻一弹,五根银针便准确无误地刺入钟莺头颅和后背上五处大穴,一丝气流自素袖的指尖始,从悬丝上缓缓淌过,虽是被微微颤抖的气息包围着,可那悬丝却动也未动。
忽地听钟莺轻轻呻吟了一声,她额发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发丝低落下来。文无章一急,想要上前去,却被商恒月伸手拦住。
大约一炷香时间,素袖手指轻轻一震,五根银针便被尽数收回五指缝隙之间。
却见她另一只手拿起盒中的那一个小小瓶子,将五根针浸泡片刻,又将手指一弹,那五根针便又刺入头颅两侧及百会大穴。
文无章像热锅上的蚂蚁,鬓角的汗水不住地往下落,两只拳头紧紧攥着。
又是一炷香的功夫,却见钟莺面上的红温竟然渐渐褪去,原是凝眉的痛苦神态也松弛下来,口中也不再低吟一些奇奇怪怪的话。
医术如此,不是药仙谷的人,又会是谁呢?
收针后,素袖姑娘方才站起身来,轻轻扶着钟莺躺下,继而轻轻一叹:“我已将夫人的病情暂时压制下去,五日之内不会再发作。只是这病根尚未去除,我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病症,文大侠需得给我些时间,让我想想要如何治她。”文无章大喜,竟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,向钟莺深深磕了个头,“若非今日遇到姑娘,我当真是不知如何是好,更不知道要如何跟谷主交代……”
素袖道:“如果我猜的不错,二位是钟谷主的女儿与女婿吧?”
“正是,姑娘慧眼。只是,在下想问姑娘……有没有近路可尽早到达药仙谷?”
商恒月笑道:“文兄,这便是老天开眼。这位素袖姑娘,便是药仙谷谷主第五江春的传人,正是小药仙。”
素袖明眸一亮,道:“竟被商公子看出来了。不错,我确实是药仙谷传人。第五江春正是我的授业恩师。只是……家师现在不在谷中,恐怕……”
“这……”文无章忙道,“请姑娘务必救救夫人!此恩在下定当涌泉相报!”
“……我当尽力的。”素袖柔声回答。她虽是说着,可眉目间却闪过一丝纠结和愁绪。
商恒月问道:“素袖姑娘,依你之见,夫人的病症,是如何来的?”
素袖忽然垂下眼帘来。她似是犹豫了半晌,才开口道:“这恐怕不是病,是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