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楚天阔从哪里弄来了两头驴。
他们原本也是有马的……只是那两匹马折在了苍祁山。它们身强力壮,不说日行千里,起码从天亮走到天黑不成问题。
而这两头驴看起来瘦骨嶙峋,吃的也不多。但拖着一口大锅和一堆瓶子,步伐倒是很快,原本要二十多日才能走到的路程,愣是只花了三四天便走了一半多。
两头驴从早到晚奔波着,却连口大气也不喘。
楚天阔时常问它:“驴儿啊,驴儿啊,你是累还是不累呢?”
可这驴始终对他的问题嗤之以鼻。
驴儿不说,他自然也就不再问了。只是两人两驴,日日走着,遇到镇子便歇脚,遇到驿站便喝茶,荒山野岭便逮兔子做一手麻辣兔头。
于是,在一个晴朗的傍晚,他们终于来到了感灵湖。
天边的余晖还没有完全消失,而星月已经升起。湖对岸的村落中升起淡淡炊烟,偶尔山鸟掠过,鸣叫几声,便又回归了寂静。
二人翻身下驴,张望着对岸的村落。这并不是个很大的湖,但湖水却不算非常清澈。
对面的村子虽然看不太清楚,余光之中仍能稍稍望见些轮廓。
这似乎只是一个普通的村子,并没有什么奇特之处。而在这一边,则连半个人影也无。
“既然如此,还是先吃个饭吧!”
楚天阔搬出锅碗来,“白天在镇上我买了一斤牛肉和一些料子。今晚咱们吃个红烧牛肉,你看如何?”
“既然是吃楚大厨做的饭,我自然都可以。”商恒月环顾四周,心不在焉地回答道。
一直野兔从湖边的草丛蹿了过去。
楚天阔从驴背的包袱里上掏出八角香叶,又将那牛肉在湖水中涮干净,掏出匕首左右上下各来上那么几刀,一坨牛肉块便整整齐齐地摆在了他面前。
起锅烧油,加料加肉。这菜的香气实在是让人垂涎三尺。
商恒月终于止住了观望。他原地坐了下来,掸了掸身上的灰尘,深吸一口气,赞道:“天阔,在上城当了两月厨子,更精进了不少。”
“那还用说!”楚天阔自信道。
此时此刻的楚天阔,与刚遇到他的时候相比,已不再是毛里毛躁的小伙子,虽然仍是开朗洒脱,但人已经沉稳了不少,头脑也更加灵光。
二人刚刚提起筷子,便远远听见湖面上传来一阵吆喝。
“二位公子,秋夜里凉,可是要搭船?”
这一路来,只要一起锅烧油,便会有人前来凑个热闹。
只是奇怪,方才这湖面上还半个人影也无,怎就往地上一坐这会子功夫,竟然冒出条船来?
楚天阔往嘴里塞了一块牛肉,含含糊糊回应道:“船自然是要搭,只是这个时辰了,老伯你不先吃口饭?”
“二位公子若肯赏口饭吃,这船费自然是免了的。”船夫开玩笑道。“快来快来,还热乎着呢!”楚天阔招呼着。
那船夫看起来颇为壮实,而且很是灵活。
他将船撑到岸边,轻轻一跃便来到了岸上,满脸堆笑道:“老远便闻见这饭菜,竟比村里任何一个人家做的都香!没想到如此一位俊俏公子,竟能做出这等饭菜来,我也算是有口福了。”
楚天阔听得这种夸赞早就已经司空见惯。他递给船夫一副碗筷,问道:“这时辰船夫都回家去了,你怎还在这里?”
“我受圣女所托,来接二位。”船夫笑道。
“圣女?”商恒月奇道,“这圣女又是何人?”
“自然是感灵圣教的圣女嘛。”老伯往嘴里连着炫了两三块肉,“这可是个天大的好人。自打她来,这感灵湖周围的村落都和和睦睦的,从没发生过什么事端。”
楚天阔微微颔首,问道:“这圣女如此治理有方,想来必然是颇有经验的。她年岁多少?”
“这可是不能问的。不过圣女在这已经有些年头了,不算太年轻,可是脸上却看不出一点点年纪来,活脱脱像个二十、三十来岁的大姑娘。”
“这么说,她差不多已经有四五十喽?”
“嘿嘿,小声些,莫被圣女听了去!”船夫神秘兮兮道。
商恒月只默默听着,若有所思。
来感灵圣教这一遭本就是唐门的计划,他们不过是明知山有虎,偏向虎山行。
如今按照唐门的心意走,到这感灵圣教之中遇到的人,想必十有八九也和唐门有关。只是这圣女是何人,他曾经在唐门闻所未闻。
几人就这样唠着,不知不觉,手里的碗便空了。楚天阔大勺一挥,又给商恒月来了满满一大碗:“你再吃点。”
尽管商恒月已经几乎是饱了,但是他还是说服自己张开嘴,再吃上那么几口。
“老伯,感灵圣教在何处?这周围,似乎也不像是有江湖门派的地方。”商恒月问道。
船夫摇了摇头,“我们也不知道它在什么地方。只知道要去,必得先过了这湖。这周围,除了感灵湖,便是些村子和树林,山丘。从未有人见过圣教坐落在哪里。只是这伙人却又真真存在,时常能看到他们。”
楚天阔和商恒月慢慢吃着,认真听着,同时颔首——感灵圣教外,必定有大阵。
“你们圣女如何知道我们要来?”商恒月又问道。
“我们圣女什么都知道。我们也不知道她如何知道,但她就是知道。嘿嘿。”
船夫又傻笑了两声,颠三倒四地说了一番话。
问也问过了,饭也吃过了。二人收拾了锅碗瓢盆,将行囊放上马背,又将这两匹驴子仔仔细细地绑在了树上,这才跟着船夫上了船去。
沉沉暮霭渐渐从天边压了下去,黑色的天幕与大地相接。除了天上几点星辰与对岸稀疏的灯光,一片漆黑。今夜是新月。
小船摇摇晃晃地从漆黑的湖面划过——明明是毫无波澜的湖面,不知为何自上了船后,竟然泛起阵阵涟漪来。
这涟漪越来越大,越来越汹涌,竟跟海浪一般,船夫惊恐地左右支撑着船橹,可这船却已经完全失去了控制。
黑夜中的感灵湖像是一张深渊巨口,只需要轻轻一揽,便能吞噬天地。
小小的船再也支撑不住,直接倒扣了过去,还没等船上几人抓住彼此,三人便一起掉进了漆黑的湖水中。
此时伸手不见五指,水里散发着腥臭的气息。商恒月在冰冷刺骨的湖水中不断寻找着楚天阔的踪迹。
“阿月……阿月!你在哪?”
不远处传来楚天阔的呼喊。浪涛重重,只要他张开嘴,水便往肚子里灌。
商恒月极力稳住自己的身体,急忙应道:“这里!”
二人循着声音往彼此方向游去,可突然之间,深不见底的湖水中似有什么东西缠住了他们一般,用力将他们往湖水中央拽去,任凭他们如何挣扎,哪怕是将内力使出,也无济于事——似乎还有一股更为强劲的内力在拖拽着他们,使他们在这湖水中漫无目的地不断下沉。
不知怎的,水下忽然隐隐莫名现出一丝朦朦胧胧的光亮来。这光亮极其微弱,好像一根在水中燃着的蜡烛发出的光,根本无法穿透湖泊,头顶仍是一片漆黑。
商恒月借着这微弱的光芒向四周望去,可眼前的景象险些让他溺水——
白骨。
整个湖底,尽是被水草缠住的白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