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水里静谧至极,耳畔除了沙沙水声更无半分声响。
水如同铅一般重重地压在身上,身旁的白骨被扭曲的水草缠绕着,被迫扭成各种各样诡异的姿态,有些白骨上甚至还残存着尚未腐朽的碎肉。
这白骨像是被整个从身体中剥离后直接丢进湖中。
骨上的筋膜甚至还没有完全脱落,就已经被水草攀附,几只鱼虫在空洞的眼窝和嘴巴之间来回穿梭。
商恒月的心砰砰狂跳。他只觉得自己气息马上就要消耗殆尽,甚至连身体都变得越来越沉重。
他挣扎着拔出剑,试图砍断脚腕上缠绕着的不明物体,可那物体极为坚韧,一剑、两剑下去竟然纹丝不动。
突然,湖内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,这震动仿佛是一个被抬起的巨大的木盆,要狠狠一泼,将水倾泻而出。
脚腕上的物体突然泄力,如同一条蛇,迅速窜回了黑暗之中。
他急忙向上游去,拼命将头钻出水面,深吸一口气。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,他四处张望着楚天阔的身影。
船夫的尸体从他身旁漂过,散乱的头发浮在水面上。他心下一凛。
“天阔……”他焦急地喃喃唤着,在冰冷黑暗的湖水中四处摸索。他的四肢几乎已经冻僵。
突然,楚天阔的脑袋也从不远处的水面上钻了出来。他拼命猛吸了两口气,发出嘶哑的喘息声,扑腾出一阵浪花。
“天阔!”商恒月急忙过去,一把将他揽在身边,两个人互相抓着对方,拼命地向岸边游去,生怕水下再出现个什么鬼东西将他们拉扯下去。
二人终于互相搀扶着上了岸,纵使风度翩翩、英姿飒爽,此时也成了两只狼狈不堪的落汤鸡。
他们同时“噗通”一声跪在了地上,猛烈地咳嗽着,从腹中呕出一大滩湖水,喘息不止。
楚天阔边咳边吐,他自己也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水,更何况这水中泡着这么多白骨。
他直接翻身躺在了地上,眼前一阵眩晕,右手到处摸索着,终于摸到了商恒月撑在地上的手腕,心有余悸地一把抓住,嘶声道:“骨……骨头……”
湿漉漉的头发贴在他的面额上,他侧过头来惊恐地望着商恒月,再次惊恐道:“骨头,死人!”
“这里不对劲,”商恒月警惕地望着四周,喘息道,“我们还是在原地……在我们上船的地方。”
“怎么会……这里没有我们的驴,也没有方才生火的痕迹……”楚天阔挣扎着爬起,一脸错愕,“这绝不是方才的地方,”
商恒月脑中一团乱麻。他摇着头,拼命思考着,沉声道:“不对……方才湖水中有一道大阵……”
“什么?”楚天阔回头望着那黑漆漆的湖水,“这大阵竟然设在湖水之中!”
话音刚落,却听见前方黑暗密林处传来一女人的声音。“你猜得不错。这湖中,确实有一道牵水阵。”
二人抬起头望去,一女子正提着灯向他们缓缓走来。
那女子看起来三十岁的年纪,冷眉冷眼却又极为明艳,皮肤白皙,身量高挑,着一身金色绣花罗衫。
她头戴金色的冠子,冠子上点缀着一颗鲜艳的红玉髓。两侧各有一钗子,那钗子却也不是寻常珠玉,而是镂空飞凤上嵌着蓝白月光石,散发着幽幽冷光。
乍一看这女子穿着并不似常人,而像是皇室贵族。细细看去,却也只是些自制的衣裳,并非宫缎。
在那女子身后站着的人,正是方才那名船夫。他仍然生龙活虎地站在那里。来时便神出鬼没,现在又死而复生。这船夫也极为诡异,二人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那船夫还是一脸笑意,仿佛方才撑船的不是他,落水的更不是他。
“……你不是死了吗?”
商恒月亲眼见着他的尸体漂过,现如今又好端端站在他们面前,极为惊讶。
“嘿嘿,眼见不一定为实嘛。”船夫语重心长地回答,“二位公子,这就是咱们圣女了,名唤敬春,咱们都叫她圣女敬春。”
二人狐疑地看着这位圣女。这圣女虽然看着冷眉冷眼,但眼中却总有种奇怪的神色,让人说不上来哪里奇怪,只觉得诡异,似是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轻蔑和戏谑。
“带客人回圣教去。让钰儿备好酒菜……还有歌舞。”她朱唇轻启,伸出一只手来,“二位请吧。”
商恒月和楚天阔则仍是警惕地站在原地,直勾勾瞪着她,一动不动。
见二人呆立不动,圣女的唇角轻轻勾起,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们二人:“怎么,二位到此,不正是为了来我感灵圣教么?愣着做什么?”
说罢,她便转头向林内走去。
二人犹豫再三,却还是决定跟着她一道进去。这林子很是茂密,树木之间的缝隙极为狭窄,需得侧着身体才能穿过。林间静悄悄,连声虫鸣也无。
大约半炷香时间,这片密林终于到了尽头。踏出林子的一瞬间,一道巨大的峡谷便霍然出现。峡谷之间缝隙极窄,两侧尽是光秃秃的峭壁,垂直上下,而这峭壁又高耸入云,直通霄汉。
二人随着圣女一道走入峡谷内,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慢了下来。
谷内刮过一阵带着腐臭气息的冷风,身上的衣物本就已经被水浸透,如今冷风一吹,二人都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。
也不知道这哆嗦是因为冷风,还是因为谷内阴森森的氛围。
这狭窄的道路越走越宽,腐臭的气息越来越浓重。
“阿月,这里……这里还是有尸臭。”楚天阔抽了抽鼻子,警惕道,“跟关亭村闻到的那种一模一样。”
“树下的尸坑,水下的尸冢我们都见过,这鬼地方再出现个尸堆也不足为奇了。”商恒月的眉头拧成了一股麻绳,“集中注意跟着我,别走散了。”
楚天阔快步上前,紧挨着商恒月。
灯火逐渐明亮起来,眼前突然开阔,一个偌大的圆形前庭展露在眼前。
这灯光又暖又亮,甚至让人觉得心头有些燥热,仿佛偌大峡谷之中冉冉升起的太阳——抬眼望去,建筑物交错重叠建在一个巨大的斜坡之上,每一栋建筑物都镀了一层金黄色琉璃瓦,两侧盘纹红柱上还有两只金色龙首,身子却不翼而飞。
在前庭中间靠后的位置有一红毯高台,高台上放着一鎏金屏风,屏风前是一金漆雕龙宝座。
灯光在这通体金色的建筑之间显得更加耀眼,让人愈发不安。
在这前庭的正中央,一个圆形的桌子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酒肉。
这前庭虽然如那外边的湖泊一样大,但是那桌子却只是一张普通大小的宴席桌。整个桌子旁只放了三把椅子,三把椅子分散开来,即便是展开了胳膊,也难挨到他人。
面无表情的侍女站在前庭四角,像是四个木头人,五官结了冰,大气也不敢出。
而那船夫只伸手一招呼,侍女便急忙小跑上前,将椅子从桌旁抽出,又将旁边架子上的瓜果取下,放在椅子面前的桌子上。
俨然一副宫廷气派。
腐臭的气息仍然不知道从何而来,只觉得四面八方全是这令人作呕的味道。纵使桌上的酒肉再丰盛,也让人无心下咽。
圣女来到桌子正前方坐下,悠悠道:“今天这酒菜,是专门为二位准备的。二位是北方人,我特地寻了北方厨子来做这些菜,不知可还合二位心意?”
在江湖上走了这么久,莫名的酒菜不要吃,这一点他二人还是心知肚明,毕竟也是吃过亏的。
他们迟迟不肯落座。
楚天阔的眼神中透露出强烈的警惕和怀疑。圣女端起酒壶,站起身来,给三个杯子都斟满,笑道:“二位是怕我下毒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