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怀星将手掌放在楚天阔的后背上,一道道穴位摸过,不消片刻,便放下手臂,眉头拧在了一起。
“你说得没错,”他沉声道,“确实伤及经脉了。若非冰云透天护住了经脉,恐怕他现在命在旦夕。”
“可是……咳咳……咳咳咳……”楚天阔话还没说完,就又咳出血来。
李怀星屏气运力,将自己的内息注入了楚天阔体内。
“天阔,我已经鹤归传入你体内,可护你五脏六腑,保你平安,只是我这真气需静养方能助益,在你痊愈之前,一不可动气,二不可动武,你可明白?”
“多谢剑宗,我定然照做!”楚天阔虽然是侧卧着,但还是认认真真行了个礼。
商恒月低下头来看着楚天阔,紧锁了很久的眉头终于舒展。他欣慰道:“你小子命真硬。”
“我……我可是从云水天手下死里逃生的人,命不硬的话,咱们怕是这辈子都遇不到了的。”
楚天阔一边咳嗽着,一边费力说着话。
“好,好,楚少侠。”商恒月笑道,“你且歇会儿,好么?”
楚天阔躺了回去,好不容易才平息了咳嗽。
李怀星却还是眉头紧锁,不见半点舒展。
他面无表情离开楚天阔床头,来到茶桌旁边坐下,喝了口茶,若有所思。
商恒月奇道:“你不是去南魏了么?怎么才两月就回来了?”
李怀星淡淡道: “自然是回来看看二位祖宗都干了什么大事。”
“倒也没做什么……”商恒月嗫嚅着回答,悄悄望了一眼病殃殃的楚天阔。
楚天阔也略显尴尬地抿了抿嘴。
李怀星轻轻一叹。
“剑宗,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?”楚天阔问道。
“你们的马……驴。”
“所以……你也过了那牵水阵?”
李怀星的脸微微**了一下。看来,这牵水阵也将他折腾得不轻。
“不错。阵法很玄妙,我始料未及。”
他拧了拧半干不干的衣袖,将身前的衣服展开,好让水分蒸发得更快些。
管他是谁——即便是唐镜月,李怀星这号人物,进了那个感灵湖,也得开开眼界。
商恒月又倒了杯茶递到他面前,问道:“你去南魏,可发现什么了?”
李怀星张了张嘴,却又住了口。思索片刻后才道:“这事情恐牵涉南魏朝堂,眼下你我三人在屋中关门议事,切记莫要外传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商恒月道。
一旁瞪着眼睛,支着身子的楚天阔点头如捣蒜。
李怀星深吸一口气,缓缓道:“……沈之桓,可能是南魏废太子。”
“什么?!”楚天阔惊厥坐起,又咳嗽起来,“南魏皇帝,不是沈轩吗?”
李怀星点点头,道:“他还有一个弟弟,名叫沈辕。南魏的太子,原本是他。”
他从怀中摸出从皇宫窃取出的那幅画,铺展开在众人面前,道:“这上面的印章,与《吞花卧酒》相同,均出自一人之手。此处,署名便是沈辕。”二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《吞花卧酒》。果然,字迹如出一辙,虽然笔力有所不同,但总体来看极为相似。
几人低头沉思了很久,几个谜团逐渐散去,几丛迷雾却又悄悄升起。商恒月开口道:“这么说来,沈之桓的身份恐怕没那么简单。”
“而且,南魏皇宫忌惮沈辕。听到沈辕这个名字,就像听到了什么恶鬼一样。”李怀星又道。
“忌惮沈辕,这么说,整个南魏皇宫,可能都与沈辕不和。既然沈辕是废太子,那……”楚天阔转着眼珠,仔细分析着,却突然愣住了口,错愕抬头。
“我记得,大家都说,是沈辕主动让出太子位置,先帝退位,新帝方才继位。至于沈辕……”商恒月奇道,“他是如何被废?”
楚天阔突然脑中有光一闪,“莫非……莫非那感灵圣教的圣女沈敬春,说的都是真的?难道那沈轩当真是发动了政变谋取帝位?而非我们江湖上所传的‘让位’?”
李怀星回忆道:“我曾在南魏亲自见过英王。英王本是南魏先帝的胞弟,是他的心腹,因此也是拥辕太子党。不过……新帝继位后,英王便被废黜贬为庶人了。”
原本他二人只当那是沈敬春的疯言疯语,半真半假,半信半疑,可如今细细想来,竟然还有七八分真实。
沈轩发动政变,逼杀先帝,发布矫诏,废黜太子,辕太子党下场无一不凄惨……如果所料不错,沈敬春应当也是辕太子党的一员,所以才被流放,惨遭折磨。
“怀星,你可知道南魏先帝有一女儿,名叫沈敬春?”商恒月问道。
“我在京城书院有所耳闻。南魏先帝只有一个女儿,沈广奕对她,可谓是宠爱备至。她在宫中养尊处优,比她的一众庶母还要尊贵。而且,这个女儿和沈辕是一母所出。想来……应该就是你们所说的沈敬春吧。”
如此,便全说得通了。
沈之桓——也就是沈辕,在南魏失势后便来到了北辽,多年后,又寻到了被流放到亲妹妹沈敬春,将她一并带回。
但商恒月心知肚明,沈辕来到北辽,又与唐门勾结,定然不可能是只是为了逃过南魏朝廷的追杀。而且南魏朝廷如此忌惮他,他的目的只可能有一个,那便是复仇、夺回帝位。
他突然明白了那日在碧水临居下的石室内,沈之桓对他说的那些话——他要找一样东西,这样东西定然是助他复仇的利器,而且这样利器恐怕只有他唐镜月才有。
但是,有一个疑团一直让他迷惑不解。沈之桓究竟是如何知道他的身份?
按理来说,除了他与他母亲,应当无人知道《启蛰》的存在。当年,她的母亲也因为《启蛰》被诬陷,难道这两件事也存在关联?
他越想越不对劲,越想越奇怪。沈之桓不但知道这本禁术,还知道他唐镜月正是因为这禁术才死而复生……他到底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些秘密?
他怔怔坐在那里,不声不响,眼睛也一眨不眨,竟不觉有些痴了。
李怀星问道:“阿月,你怎么了?”
“……没,没什么。”商恒月摇了摇头,但他紧蹙的眉头却掺满了疑虑。
李怀星忽然想起一事,自腰间解下问月剑,递给商恒月道:“它流落到了南魏。如今也该物归原主。”
楚天阔愣愣地看着那把锈得不成样子的剑,他自然是看不出那就是当初大名鼎鼎、价值连城的问月剑。
商恒月接过剑来,连拔也没拔一下,只怔愣地看着剑鞘,思忖良久才道:“还是不要了吧。”
说罢,他掌心发力一震,竟直接将那问月剑震断,剑柄“咣当”一声跌落地面。
李怀星错愕不已。
“阿月,你……当真……”
“过去已经过去,这剑也已与我无缘了。”
楚天阔一头雾水地听着他二人这番话,眼睛来回扫视着,却见两个人的脸色都很凝重。
商恒月忽然又想起在感灵圣教时,沈敬春对他说的那些话:
“我若是你,我就会时常回云水金檀看看,回忆回忆,寻些刺激。”
“看看云水天,你回去好好看看,它现在是什么模样!”
他的表情愈发凝重阴沉。惶恐、担忧、内疚、犹豫交织在一起,制成了一张布满了阴霾的网。
李怀星只“看着”他。他感觉到了商恒月的异样。只是这样复杂的神情,似乎从来没出现在他的脸上过。
半晌仿佛一天那样长。他似是再三考虑,终于决定道:“我要去一趟云水金檀。”
“云水金檀?”听到这四个字,楚天阔几乎要奔下床去,惊愕地望着他。
“嗯。”商恒月坚决而果断地点头。
李怀星蹙眉:“为何?”
“我觉得有点不对劲。”商恒月沉思着轻叹一声,“我得去看看。”
“那我和你一起去!”楚天阔大声道。
李怀星道:“不成,你好好养伤。我和阿月去便好。”
“不,”商恒月却开口道,“我自己去,你们两个,都不要跟着我。”
“阿月……”李怀星还想再劝,却被他打断。
“怀星,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李怀星顿住,良久,无可奈何轻轻一叹,“什么事?”
“去一趟碧水临居,帮我再调查一下沈之桓和沈敬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