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还会再次踏入雾灵山。
面对不堪回首的过往,他和大部分怯懦的人一样选择了逃避。
他本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回来。只要踏进这里,残酷又残忍的回忆便会充斥脑海,时时刻刻告诉他他的屈辱和失败。
这里和七年前一样——群山绵延,雾气缭绕,山溪淙淙,宛如仙境。时间已经带走了七年前的一切。
但是,踩在绵软的草地之上,他却依然能够感受到泥土下方掩埋的几百具尸骨。
带着山间草野气息的凛风刮过,林间传来一阵低沉的声响,像是每一个枉死的灵魂都在向他哭诉。
他后退半步,不敢再上前去。
甚至有那么一瞬,他想赶快逃离这里。这里曾经是他的家,一砖一瓦都由他亲手建立。
可如今再回到这里,他却从心底升出恐惧——一片寂静,一片空虚。昔日的每一位挚友都化为了白骨,他们似在风中哀求地望着他,希望能死里逃生。
但他却辜负了他们。他们无一不死在了他面前。
他终于鼓起勇气向前走去。穿过密林,殿宇坍塌,废墟颓然。刻着鎏金“云水金檀”四个大字的牌匾斜坠在地面上,正殿的墙壁屋脊已经失色,蛛网密布其间。
他拨开蛛网,踏入殿内。
人常说,时间会柔化一切苦难。可对他而言,时间则是一条带着刺的鞭子,在每个日升月落、春去冬来毫不留情鞭笞着他。
沿着侧廊而行,他看到池边曾经和友人一同栽下的桂花,已经从一棵小树苗变成了大树。
它静静站在那里,树叶飘落满池塘。庭树不知人去尽,秋来还发旧时花。
他的眼睫颤抖着。只有彻底放下,才能从容走在这片荒废的建筑,而他深知,自己并没有放下。
转过头来,穿过一条竹林小路,一个破败的厢房映入眼帘。
院中已经杂草丛生。砖瓦剥落,窗棂半朽,已经发黄的薄纱帘仍挂在窗边,随风飘动着。
这曾是唐敏的房间。
屋内,几样家具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,但还未坍塌。
他来到那个檀木柜子前将其打开,灰尘扑面而来,几件衣物还挂在柜中。
这件淡紫色的轻纱罗裙,是他前往祁州时为她带回来的。这是她最喜欢的一件衣服。
在柜子角落里斜放着一把剑,剑柄刻着“听月”二字。这把剑,与他的“问月”是一对双剑,也是他相赠与她。
他还记得她看到这把剑时脸上的欢喜。他记得,她说她最喜欢剑。
“你喜欢什么武器?你喜欢什么,我便练什么。”
“剑,我喜欢剑。”
“为何?”
“满堂花醉三千客,一剑霜寒十四州。只有剑,堂堂正正,果敢锐利。真正的大侠,都是用剑的。”
“好!那我便练剑。三年之内,我定成北辽第一大侠!”……
他不愿再看,只将剑放回柜中,轻轻合上了柜门。
那又如何……正是因为剑,他成为了梦寐以求的北辽第一,而又正是因为这个徒有虚名的第一,他终究还是成为了一抔黄土。
在柜子旁,是一个简陋的桌子,桌上放着早已经风干的砚台和干结的毛笔。
桌子下共有三层抽屉。第一层中放着一个碧色簪子。这簪子是她在风雪交加的那日来投奔他时戴的那支。
第二层中,放着一只小狗布偶。她说这只布偶从小她便带在身边,从不离开。
第三层中,则是一张发黄的旧纸。
他拿起这张纸,将它打开,却见上面只写着七个字:
人生长恨水长东。
那时他真的以为她会永远陪伴着他。就像星辰伴月,舞蝶伴花,他从未怀疑过……他一直相信,他们天生便注定是要在一起。
可是这最狠的一刀,偏偏也是她扎下的。
他将纸放回抽屉,又将抽屉推入柜中,转过身去,坐在陈旧的床榻上。
这床榻也是他从金南买来上好的水曲柳,命木匠精心打造。她说她不喜硬床,他便又从天景寻来了上好的鹅绒为芯,足足做了三床褥子。
也许他做的并不算多。否则为何……
他轻轻抚着床褥,忽然愣了一愣。
他似是摸到了一样东西。
他站起身来,将褥子层层掀开,却见一个扁平的信匣夹在两层褥子之间。
这信匣很是隐蔽。它很单薄,但很重。而且,他从不知道她有这样一个东西。
他将信匣打开,只见里边凌乱地放着几封还没来得及烧毁的书信。
“唐镜月之动向,日日速报。”
“速报云水金檀人数。”
“唐镜月闭关之期为何?速报。”
……
一笔一画,皆是唐杨的字迹。
他颤抖着合上信匣,将它放在**。他知道她是这样的一个人,他七年前便知道,可如今亲眼所见,他却始终无法接受。
他一阵头晕目眩,大脑一片空白,怔愣着走出厢房。
在这里——在云水金檀废墟的每一瞬,都是对他精神的巨大的折磨。
他知道即便自己回来了这里,也未必会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,但他唯一能确定的是,这里已经成为了他这辈子过不去的坎。
他失魂落魄地来到了铜山秘库外。
铜山秘库,坐落在云水金檀的西北角,是整个云水金檀最宏伟的建筑。
这是唐镜月特地用极为坚硬的景山铜建成,秘库坚不可摧,除了他和右护法无指琴魔苏音蕊,无人可入。
这秘库中封存着几百种诡术秘籍,每一种诡术炼成,都要以数不胜数的性命为代价。
如今,他站在门前,却想要进去看看——他想看看,唐杨究竟想从云水金檀得到什么。
他仰望着这巨大的景山铜门,取下腰间的玉笛。能打开秘库的只有苏音蕊的琴和他的笛子。琴谱虽已经被毁,但这曲子是他一人谱写,每个音符都已经刻进了他的脑海。即便没有曲谱,他也能打开铜山秘库的大门。
一阵风起,草木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。
玉笛横陈,笛声清越,穿云裂石。随着曲音渐落,那景山铜门霍然向两边分开,沙石坠落,一股阴冷陈腐的气息从秘库中扑面而来。
……
刚抬起脚,身后便传来一阵大笑。这笑声是如此熟悉,又如此让他恨之入骨——上一次,他与这笑声同时出现在云水金檀,还是七年前。
“我果真没有猜错,你终究还是回来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