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午堂起初是唐门的正殿,是唐门的门面。
原先他富丽堂皇,高大巍峨,隔着一座山头,都能看见它的房顶在黄昏中闪闪发光。
直到那一天,唐镜月将它拦腰斩断,十六根承重柱全部坍塌,子午堂便不再是正殿,修缮后也再不及原先那样宏伟高大。
于是,它成为了议事厅,常用来商讨唐门内部事宜,或者接待一些其他门派的贵客。
大殿最内侧是一把极高的暗红色鎏金宝座。它的高度堪比皇帝临朝的龙椅。
这是唐杨专门为自己修的一把椅子,他时常站在这个大厅抬头望着它——但因为唐殷和唐静月的存在,他也只能是把这张宝座当成一个极为精致的观赏品,却不能亲自坐上一坐。
在大殿两侧,放着总共十四把交椅。
除了唐殷及其门下三位首座、唐杨和他门下三位掌事,其余的六把,便是如首席大弟子之流的位置。
以往如若没什么大事,这个大殿中的交椅通常不会坐满。但是今天,椅子上不但都坐满了来自各个小门小派的人,甚至还有些人站在大殿之外,探着脖子,定要将大殿内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。
“诸位,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坐在一起聊过了。”
唐杨靠着椅背,手臂搭半搭在扶手上,手指轻轻敲着。对于外界盛传的流言,他已经了然于胸。在座的人一个个都神情肃然,好像即将要发生什么天翻地覆的大事。
“唐杨,流言终归是流言。除了你和一众弟子,谁还亲眼见过他?”
唐殷虽然是沉声问着,但她的声音明显有些激动。
“谁亲眼见过不重要,你们信不信也不重要。如若唐镜月一个一个地寻在座的各位复仇,到时候,想信也来不及了。”
唐杨的声音并未有什么起伏,恰恰相反,他平静得可怕。
而恰恰是这样平静的声音,最具有说服力。他扫视了一圈在座的人的脸色,都沉重得仿佛在脸上焊了一块铅。
唐杨继续不动声色地说道:“诸位都是自小门派伊始,与我唐杨一道参加了雾灵山大战,从此名声鹊起。大家不妨想一想,如若唐镜月真的回来,将诸门派一个个连根拔起,那大家的心血岂不付之东流?”
“他一个人,如何能对付得了我们所有人?”金河教教主蹙眉道。
唐杨道:“他是个目的明确的人,冤有头,债有主,他一个人,对付不了你们所有人,却能一个个对付你们这些教主掌门之流。你们又如何推测,他何时出现,你们的性命,又能留到几时?”
发丘派达启“腾”地一下站起身来,怒声道:“我誓死跟随唐杨家主,如果不是唐杨家主相助,我发丘派岂能在北辽有立足之地!那商恒月商老板曾与我交过手,他的内力绝非诸位想象的那般平庸,他坐在轮椅上时,便能与我一个四肢健全的人抗衡,甚至还胜过我三倍五倍,我想请问各位,谁曾见过一个残废有如此内力?!”在座之人面面相觑,脸上的惶恐又多了一分。
“诸位不妨再想想看,这恒月茶庄,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京城的?在唐镜月死后的两年!”
众人瞪大了眼睛,纷纷交头接耳起来。
唐杨依然手指轻轻敲着扶手,面色连变都没有变一下。
骊山派女掌门蹙眉道:“咱们倾覆云水天,是仰仗唐家主智谋和敏姑娘的里应外合,在唐镜月闭关的时候杀了他们个措手不及。而现在,咱们已经没有这样的机会,要杀了他,谈何容易!”
“与其等着他找上门来,不如我们先出手暗杀了他!”达启认真说出这句话来,将“暗杀”两个字咬的死死的。
唐殷不屑地冷声笑着,轻轻坎着茶杯的盖子,仿佛听到了这世界上最大的笑话。
“凭你们,想暗杀他?”
“唐殷家主,当年,你极力反对剿灭云水天,如今还要阻止我们自保吗?”达启质问。
“自保?”唐殷悠悠放下茶杯,站起身来,嘴角勾起一个轻蔑的弧度,眼中带着十足的讥讽与嘲笑。
“你们一个个,鄙薄无聊,为了能在江湖有个脸面,是非不分,助纣为虐,现在又因为一道流言而胆战心惊。我想请问在座的各位,唐镜月当上云水金檀的宗主之后,可曾得罪过诸位半分?”
在座的人被她这番话慑住,眼神闪躲,不敢望向唐殷一丝一毫。
达启拍案而起,愠怒道:“唐殷家主,你这是什么意思?是在说我们贪慕功名,爱慕虚荣么?”
“达启,回答我的问题。他有吗?”唐殷定定直视着他。
达启一哽,涨红了脸,支支吾吾道:“没……没有……”
片刻,他抬起头来,“但唐杨家主待我们有恩,我们自当报答他!”
“好。”唐殷悠悠道,“那其余诸位呢?唐杨对你们,有什么恩情?你们竟拼了命去帮他屠云水金檀,去换一个好名声。”
见诸人都迟迟不能开口,她又是一声轻笑,继续道,“如此一来,你们今日心虚胆寒,岂不就是自找的?”
她流袖一扬,回到座位上。
“无冤无仇,便杀人满门。为着功名,是非不分。更有甚者,深恩负尽,良心全无。”
她抬眼看着站在一旁的唐敏,冷声道,“如若唐镜月真的还活着,你要怎么面对他?”
唐敏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,抿着嘴唇,垂着眼睫,一言不发。
她不相信唐镜月还在人世,也不相信自己还能见到他。可那商恒月,又的的确确颇为像他。
但倘若他真的是唐镜月,他定然会在苍祁剑派就把她杀了报仇,又怎会轻易放她和唐追云离开苍祁山?
此时,唐追云却悠悠开口道:“家主,您的心情,我们都理解。您与唐桃交好,又视唐镜月为己出,您亲眼见着他心口插着一柄短刀,自然是不会相信他还活着。但是,除了李怀星,这世界上还有谁能将无名细剑轻轻一挥,便将山劈了个漏风的口子?”她边说边比划着,嗤嗤笑道:“倘若他不是唐镜月,那便更好了,我还想让他给我做丈夫呢。……”
“江湖俊杰辈出。七年过去,难保没有新人崭露头角。你们逢人便觉得是唐镜月,是当真被他吓怕了吗?”
唐殷转过头,对所有人大声道:“你们听好了!我唐殷虽然权势不如唐杨,但我坐在这里一日,便一日是唐门家主。只要唐杨不能胜过我,我便就掌管着一半唐门!如若我看到在座的、门外的诸位有谁的人去找商老板的麻烦,那休怪我唐殷的双斩半月匕无情!”
她以掌击桌,一字一句掷地有声,眼神似利刃,压迫感之强,令在座各位都大气不敢出。众人胆怯地向唐杨投去征询的目光,而唐杨却还只是懒懒地靠在椅背上,敲着扶手,若有所思。
片刻沉默后,他终于站起身来,轻轻一叹,用从未有过的恳求的目光看着唐殷,道:
“不是兄长刻意为难他。只是我们心怀天下,不能因为一个从唐门逃出的叛徒,而将整个武林置于水火之中。在座各位,都是信任我唐门才愿意依附于我们。难道,我们就眼睁睁看着他们置身险境吗?”
唐殷看着他,仔细听着他的一字一句,突然放声大笑。
“我看将这整个江湖置于水火中的人,应当是唐杨你!”
不等唐杨再度开口,只见一弟子急匆匆地跑了进来,惶然道:“风、风雷门有人来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