即便势态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,唐门的两个家主仍然不愿坐在一起,好好商量一下应对之策。
临近子时,唐殷房内的灯依然亮着。她手抚着额头,默默看着跳跃的烛火,思绪一团乱麻。
唐镜月究竟是不是真的还活着?如果他真的还活着,她要怎么面对他,她会对他说什么?可是他已经与曾经的样貌完全不同,她还能认出他吗?
换魂之术难道真的存在?唐杨又是如何知道?当年他如此信誓旦旦说启蛰被盗,如若不是偷偷潜入的秘术阁,那他又如何知晓启蛰失窃?被盗的秘术又如何会在唐镜月手中?
唐杨近来行踪不定,神神秘秘,他究竟在搞些什么名堂?如果商恒月真的是唐镜月,他为何不直接来唐门复仇?
越想越糊涂,越想越离奇,她简直要被这些问题折磨疯了。
她忽然想起在唐桃忌日当天,继空寺旁的坟墓那里有两个鬼鬼祟祟的人。
一人坐着轮椅,一人十七八岁的模样,难道坐着轮椅的那个人,就是商恒月?
难道正是因为他是唐镜月,所以才会来祭拜唐桃?!
她忽然想通了她的第一个问题。一切在一瞬间霍然开朗。唐镜月,阿月,也许真的还活着!
她霍然起身,推开房门,向晚竹院走去。
晚竹院本就是唐门家主处理要务的场所,自雾灵山大战以来,这里就像男女茅厕,两个人从来没有同时出现在这里过。
而今日,她来到晚竹院旁的密林,却见屋内灯光摇曳,依稀听见唐杨和什么人正在说着话。
她警惕起来,从侧面绕过,敲晕了守门的两个弟子,见四下无人,便来到房间侧面,蹲在窗下,仔细听着。
房间内,唐杨来回踱着步,像热锅上的蚂蚁。在他身边的案桌旁,沈之桓淡然地喝着茶,仿佛他才是这唐门的家主,而唐杨不过是做事的喽啰而已。
却听唐杨急声道:“天眼密令已下,五月内必要找到启蛰!否则我唐门危在旦夕,你竟还有心情喝茶?”
沈之桓却放下茶杯淡淡道:“你不必担心朝廷。五月内,你我若同心协力,启蛰必能找到。到时候,你唐门,尽可以高枕无忧。”
唐杨却轻哼一声,不屑道:“你当你自己是谁?嗯?你有多大本事,多大神通,能在五个月内找到一个你那么多年都没有找到的东西?”
“我是没什么太大本事,也没什么过人神通。但我有一样,你这辈子都不可能有。”沈之桓幽幽道。
唐杨愣声:“……什么意思?”
沈之桓站起身来到他面前,道:“我是唐镜月的亲生父亲。”
听闻此话,唐殷只觉得脑中一震,如一道响雷从头顶炸开。她瞪大了双眼,双手颤抖起来。
他是谁?他究竟是谁?
唐杨定定地望着他,思忖良久。“你觉得,他会乖乖听你的话?是你差点让他没命!”“起初我是想废了他。但现在,我想到了一个更好的方法。既然拦他不住,那便拉拢他。我是南魏太子,他的亲生父亲,他也有皇家血脉,理应继承皇位!在这种权利面前,谁会拒绝?”
“沈之桓,你别高兴得太早。你可别忘了,你是废太子!”
“我虽是废太子,但好歹也配得上‘太子’两个字。一闲散王爷都能夺权上位,我这废太子,又为何不能东山再起?而你呢?没有我,你就等着灭顶之灾吧。”
沈之桓的声音很沉,语速很慢,但每个字却又说得沉稳从容。
南魏?废太子?南魏皇帝沈轩登上皇位前,曾另有一位太子让位于他,难道他就是沈辕??
沈辕竟然是唐镜月的亲生父亲?!
“你一直想要唐镜月死,唐镜月非但没死成,反而还给了你当头一棒。现在,连北辽皇帝都不让你杀他。你说,你这唐门家主,当得可还痛快?”
沈之桓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幸灾乐祸。
“唐镜月不死,你很开心吧?”唐杨冷声道。
“他死不死原与我无关。我只想报了仇,让沈轩也尝尝当年父皇的痛。”沈之桓咬牙道。
“也是。你是沈辕,是连妻子都狠得下心去陷害的人。”
沈之桓道:“那也得感谢家主你,帮我伪造了天眼密令。家主你的人脉,当真是无孔不入。想来北辽皇帝已经察觉到了些什么,所以今日的密令,才钦点何焕来送。你可当心别暴露了。”
唐杨心中一慌,却强作镇定,眯了眯眼,“断然不会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我安插在天眼的人,已经服毒自尽了。”
沈之桓轻笑一声,摇了摇头。
“唐家主啊,你真是小事精细,大事愚蠢。”他深吸一口气,“你就老老实实呆在唐门,静候佳音,好好炼你的六鬼吧。”
六鬼……?这又是什么?唐殷蹙眉。她心中的疑问似乎更多了。
“我便信你这一次。”
“你该一直信我。我说启蛰存在,那便是真的存在。”
沈之桓勾起嘴角,意味深长道。他转过头,向大门走去。
唐殷本在震惊之中无法自抑,听到脚步声立刻思绪回笼,轻轻一跃,如轻燕一般跃上竹林后的墙头,翻墙而去。
沈辕,南魏废太子,唐镜月生父,唐桃遭陷,启蛰,伪造密令,巫国离垣,六鬼……
每个字如同鬼魅一般在她脑海中盘旋。
原来,原来唐桃果然是被陷害……原来陷害她的人,竟然就是唐镜月的父亲,她的丈夫,沈辕沈之桓!
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,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……为什么,为什么?
一连串的为什么已将她的心绪全部扰乱,她人虽在,魂已经飞到不知何处去了。
她心不在焉地往房间走着,不知走了多久,借着月光,她突然看到了竹林边缘站着一个黑色的人影。“唐家主,这么晚了,还没休息么?”
这声音,正是方才晚竹院中传来的那男子的声音。此人正是沈辕!
唐殷微微讶然。她拔出半月匕,眯起眼睛,死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,像盯着一条毒蛇。
沈之桓转过身来,平静道:“想来唐家主每个字都已经听清了吧?”
唐殷沉声道:“沈之桓,没想到竟然是你一直在暗中和唐杨勾结!”
沈之桓上前两步,面色如一潭波澜不惊的湖水。
“唐家主,启蛰迟早会落入我手。什么事该听,什么事不该听;什么事该记住,什么事不该记住,为了唐门的安危,你应当比我清楚。”
“你休要威胁我。”唐殷恨声道,“你想要的,唐杨想要的,这辈子都不可能得到。”
“是吗。”沈之桓故意扬了扬声调,负手而立,“那我的儿子,我总该得到吧?”
“……你什么意思?你要对月儿做什么?!”
沈之桓冷哼一声:“天地无恒久,人心最叵测。走着瞧吧。”
他丢下这几句话,从她身侧悠悠走过,跃上房檐,如一只黑鸦一般消失在了漆黑的夜色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