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微微跳跃着,而此时此刻,屋内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。
片刻后,崔寒山转过身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重心长道:“天阔,五猖院就是你的家。无论怎样,五猖院永远会保护你。”
楚天阔微笑:“我明白。”
“无论你师父在与不在,我们都是你的家人。你只当我,是你的一个太公便好。”
楚天阔抿了抿嘴唇,轻轻笑了笑,认真点了点头。
崔寒山拉起楚天阔的手腕,搭了一下脉搏,微微颔首,道:“还好。你的伤,是旧伤复发,极容易威胁性命。但如今地虺司的药,我已经喂你服下,只需好好调养,不日便可痊愈。”
他顿了顿,似想起了什么,抬眼看着楚天阔,平静而又困惑道,“只是你体内的这两股无名内力,平稳如流,是从何处而来?”
“是……路上偶遇的两位高人传给我的。”楚天阔脑子转的飞快,却面色平静答道。
崔寒山看着他,不易察觉地思忖了一瞬,便点头道:“多亏这两股真气,你才有一线生机。日后若再遇到这二位恩人,记得要好好答谢他们的救命之恩。”
“……”楚天阔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还是下意识地止住了话头。他轻声道:“是。”
“好好休息一下吧。最近院内活多事杂,我也先去忙了。你好生将养,需要什么,尽管和我说就是。”崔寒山叮嘱道。
他从怀中摸出几副药,放到了桌上,“每日一副,再服七日,便可彻底痊愈。只是切记,一月之内不要动武。经脉尚不稳,当心崩漏。”
“是,多谢首座。您先忙吧。”楚天阔微笑拜谢道。
崔寒山点了点头,不放心地看了他一眼,转身关上了屋门。
听他的脚步渐渐远去,直至彻底消失,楚天阔才重新坐回到座位上,盯着那烛火。
蜡油缓缓往下滴落,像一滴浅浅的血痕。
他一直盯着那蜡油,突然思考起来。越思考眉头皱得越紧,越思考越觉得不对劲。
他突然有了一些想法。
他扯起搭在凳子上的外衣,潦草地穿在了身上,吹灭了蜡烛,打开房门,探出头去警惕观望,见左右长廊都空无人影,这才蹑手蹑脚地关上房门,往院中去。
五猖院虽说是一个院,但其实是一座城。这座城名为云中城,只因此城坐落海边,时常雾气弥漫,好似在巨大的云团之中。
就算他已经离开云中城五年,但这座城的每一个街巷拐角他都烂熟于心。
借着月色,他观察着道路。他的目的地不是别处,正是五猖院弟子接取追杀令的地方——参斗苑。
五猖院中,接取追杀令有两种方式。一为参斗苑自行接取,二为在各个地区据点中,由暗线接头人派发任务。在参斗苑之中的追杀令,大多都是些江湖头目或有些身份地位的人。五猖院内,除非是首座特意交代的任务,否则无论是谁发来的追杀令,都会被刻成木牌,挂在参斗苑的墙壁上,五司弟子愿意接取,便扯下木牌。待成功暗杀目标后,需得将木牌连同目标身上的一件信物一齐交付五猖院。
木牌上提供的信息大多不相同。有的人会提供位置,有的人会提供外貌、家世,而有的人则会直接将姓名挂上去,这类明确的信息,也会成为最抢手的目标。
这个时辰,五猖院每司几乎都歇了灯。整个云中城漆黑一片,只有路边的几盏灯还微微亮着,偶尔一只野猫从墙沿走过,半个人影也无。
他来到参斗苑,再次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四周,确保没有问题,这才推门而入。
四面墙壁稀稀疏疏地挂着木牌。价格高昂的木牌几乎刚挂上便会被人摘走,而价格低的则一直在墙上无人问津。
他拿起桌上的烛台,对着这些剩下的木牌,一个个仔细看着。
突然,他看到了一张只有五十两银子的木牌。上面寥寥地写着几个字。
恒月茶庄 管家董函
他心头一惊,将那木牌摘下,借着烛光仔仔细细地又读了一遍。
恒月茶庄 管家董函
绝不会错。这八个字,连同位置、身份、姓名,都写得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他思考片刻,将木牌放入衣襟内,又转身悄悄离开了参斗苑,在月影的掩护下,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屋内。
恒月茶庄也成为了目标之一。
他躺在**,望着那牌子,翻来覆去,左思右想。既然摘了牌子,那无论如何,也要去一趟。这里离京城大约需要七日的路,明日他便要动身出发。
他并不打算将自己的计划告诉崔寒山。不辞而别,可以免生很多事端。
他便这样想着,昏昏睡去了。待鸡啼时,屋里已然没了人影。
七日,他终于沿着丰阳官道,策马来到了人烟阜盛的京城。
深秋的京城,景色与他春天来时大有不同。那时春花烂漫,而如今红叶遍地。即便如此,却不显萧索,而是一片金秋好时节。
闹市街巷,人声鼎沸,锦绸马车和轻丝花轿络绎不绝。
恒月茶庄在京东北角,紧挨山区,坐落在一条相对寂静的大街之上。
这里虽然人也不算少,但跟中心区域相比已经安静很多。茶庄门口,依然是外区长廊,摆放着几十张桌子,无论是衣衫褴褛的,还是锦衣轻扇的,都坐在桌旁悠闲喝茶。
似乎只有这里,人才都是人,没什么高低贵贱之分。
茶庄后园那片山区已经尽是红叶。此时茶庄内应当是遍种谷花。春茶鲜嫩清新,顺口甘甜;而秋茶则多为谷花,清香淡淡,滋味平和。
他下了马来,取下挂在马鞍上的剑,来到茶庄大门前,叩响了门栓。左右茶客都因为他这一奇怪的举动而好奇望着他。要知道,一般而言,这茶庄没人能进,更没人会敲门。
原以为无人会应门,却没想到,门还真的就被打开了来。
而来开门的人,正是那位满面笑容、精明能干的老管家。
管家笑盈盈地将他迎进门内,合上大门,道:“听外厅传报,是楚公子来了。怎么,我家公子没和你一起吗?”
楚天阔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。他看着管家,似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,抬起手中的剑,深吸一口气,颤声道:“我是来杀你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