管家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,取而代之的是意外和不解。他站在那里,皱纹遍布的脸上现出悲伤和惶恐来。
“因为你知道了他是谁,对吗?”他轻声问道。
楚天阔喉咙干涩。他从怀中拿出木牌,强作镇静道:“与他无关,五猖院的任务而已。”
管家却并不相信他的这个理由。只见他苦笑一声,回过头来,缓缓向茶园走去,在台阶上坐了下来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楚天阔的剑尖仍然指着他的后背心窝处。管家低下头,将面前的框篓中的谷花倒了出来,一个个细细看着。
“他到底把我师父柏重渊怎么样了?”楚天阔颤声问道,“他到底杀没杀他?到底把他藏在哪里了?!”
老管家蓦地一愣。他停下了手中的活儿,有些难以置信地开口道:“你觉得他会害了你师父?”
此话一出,楚天阔的心像被刺穿了一般。他不相信,他怎么可能会相信……但事实摆在面前,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,他又怎么能不去相信?
他似被问住,不知道要如何回答。他眼眶泛红,只愣愣地举着剑,死死咬着牙,等待着他的回应。
管家又是长长一声叹息。不知过了多久,他才望着天边的一片孤孤单单的白云,平静道:
“杀我之前,你若愿意听个故事,我便讲给你听。”
楚天阔沉声道:“你且讲吧。”
管家目光颤动,欲言又止,似终于下定了决心,这才徐徐道来:
“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,他奄奄一息,披头散发地躺在一条溪水边,衣服上沾满了血渍,面色苍白,腹部还有一个贯穿了前后的剑伤。但他居然还活着……受了那样重的致命伤,他居然还能活着……”
一阵风过,秋意萧瑟。管家顿了顿,仍是望着那片白云,像是诉说着没有人会在意的故事:
“我跑到他身边,他的伤实在太重。我不能背着他,只能抱着他,将他抱到我的茅屋里。那时候,我茕茕孑立,孑然一身,只有一个茅草屋,一只老黄牛。他醒过来,第一句话便是,‘老伯,求你杀了我’……”
楚天阔的剑颤抖起来,他死死咬着牙,从管家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子划过他的心头。一滴泪从他眼眶中滑落。
“他武功尽失,亲朋俱亡,一心求死……他心里痛啊,他只能躺在草榻上,自己默默落泪,一连三日不吃不睡,动弹不得,一言不发……我告诉他,即便成为了个普通人又如何,老伯我孤身一人六十多载,不如我们搭个伴儿,以后平平静静过个日子,你当我是你的父亲,我当你是我的儿子,你来为我养老送终,不也是很好嘛……”
他轻轻笑了起来,像一个老父亲回忆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孩儿。
“后来他渐渐痊愈了,便随我一道上山,砍柴,帮我将种的菜带到集市上去卖……两月后,有一日,他回来对我说,咱们可以去京城住了。我还好奇,为何平白无故的,去那种寸土寸金的地方?他却告诉我,他卖掉了他的剑——那把剑叫‘问月’,足足值五十万两……“他带我去了京城,在东北角落,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宅子。他说他想做点儿什么。我说,好,无论做什么,我都支持你。于是他给自己起了个新名字,叫商恒月。他将宅子的院子拆掉,开始种茶……他当真聪明,不知怎么的,越赚越多。那时候,我也没想到,他居然能把这生意越做越大,能做得这么好,连皇帝都对他赞不绝口……”
楚天阔仍站在他身后,眼泪一滴一滴地落着,落在面前,又碎了。
“一年后,他突然请来了一个人……那个人跟他差不多年纪,许是会比他小个两三岁,两个人刚见面,便抱在了一起,像是很久没见的朋友,像是亲兄弟。”
他终于不再望着那朵越来越远的云,低下头来,道,“那个人可能是他在世上唯一的念想……他们在内室商讨些什么,我没有去听,足足一日,那人才离开茶庄。离开之前,他们二人又拥抱了很久……我看到恒月他落泪了,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何落泪,但我能看出,他很不舍。那个人走了很远,他还一直望着,望着,像个稻草人……”
“是柏重渊……?”楚天阔一阵恍惚,不禁呢喃着。
“我问他那人是谁,他说那人叫柏重渊,是他唯一相信的人。他说他怕这是最后一次见到他。柏重渊走后,他失神落魄了七八日,后来居然开始重新练起武功……他的天赋当真极高,只短短三年,便如入无人之境。只可惜,操之过急,他的腿却又出了问题……”
管家心痛地蹙眉道,“我常常会问老天爷,为何要如此苛待他……他心思纯良,每逢大旱大灾,他总是第一个将钱财分给百姓;无论高低贵贱,外厅上好的茶,永远一文不收。遇到落魄可怜人,总会心软给上十几两银子……”
管家深吸一口气,“可为何曾经那样神采飞扬的一个少年,那样善良正直的一个公子,却偏偏要遭受这么多的磨难!老天当真是有眼无珠!”
他抬起双手,颤抖的声音中带着愤怒,他转过身来,老泪纵横,“你可知那柏重渊是谁?”
此话问出,楚天阔蓦地一愣,突然难以置信地后退两步,连连摇头。
“那是恒月唯一的、一母所出的亲弟弟!”
管家一字一字说出这句话,楚天阔呼吸一滞,剑“咣当”一声跌落在地上,整个人脑中一片空白,只有泪水还在簌簌落下。
“那是他的亲弟弟,他怎会害了他啊!”
楚天阔泪眼婆娑,他低下头,喃喃道:“原来是他……原来他要找的那个人,也是我师父……”
他抬起头来,“可是……可是为何雾灵山大战,他要去水云天?!为何他一直没有回来?”
管家摇了摇头。
“你当去问恒月。他是唐镜月,唐镜月的事情,岂是我区区老朽能过问的。有些事情,他若不说,也定然是考虑到我等的安危,绝无害你之心。”说罢,他颤颤巍巍地迈开步子,往内堂走去,“恒月的剑下,少有冤魂。如果连恒月都会害人,那这世上便再无好人。老朽我一直在等他回来,如若你不愿再跟着他,那便回你的五猖院去罢。我这五十两银子的命,你尽管拿去……”
楚天阔望着他蹒跚的背影,心脏强烈地跳动着,思绪一团乱麻。
我到底都做了什么,我将商恒月一人留在了雾灵山……我让他自己去面对唐杨和沈之桓,我……
此时此刻,他心中的悔恨和内疚如潮水一般泛滥。他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就指责他,更不该单凭臆想便污蔑他。
他是值得信任的,若连他都不相信,那这是上还有谁是值得相信的人?
他恨不得立刻就回到商恒月身边去。
可他忽然冷静下来,因为他想起了一件事。
他必须先回五猖院,将一些事情查个明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