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和崔寒山撞了个满怀。
崔寒山眯起眼睛,逼视着他。他一步一步往前走着,每一步似都让楚天阔的心惊颤,每一步都踏破了楚天阔的苦胆——而楚天阔面对着他,只能被迫往后退去。
“楚天阔,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他一改先前的慈眉善目。他有些意外,甚至有些厌恶,脸色极为阴沉难看。
楚天阔后退着,他望向崔寒山身后的门,可却距离门越来越远。他的脑子本是一片乱麻,可此时此刻竟然清晰起来。
他又扫视了四周,屋内的烛台并没有被点燃。他手中的火折子,是唯一的光源。
“……你和唐门到底在这里做什么?为什么要杀这么多人?”楚天阔鼓起勇气开口问道。他的声音有些颤抖。
崔寒山慢慢点着头,道:“你知道这是唐门的东西了?”
楚天阔在脑海中飞速想着应对之策,可崔寒山站在他面前,他不光神情凝重让人胆寒,黑色的袍子更显得他像一堵墙,结结实实地堵在了他的面前,让他上不来气。
“你在帮他们……”楚天阔沉声道。
“不错,我是在帮唐门。只因你们毁了关亭村的据点,迫不得已,才借用了地虺司。”
“……”
崔寒山叹道:“我本不想杀你,只因我确实喜欢你。如果你肯回来,老老实实呆在五猖院,也就罢了。可你偏偏偷偷跑了出去,又跑来了这里……”
“你到底为什么纵容地虺司追杀我师父?”
楚天阔故作镇定问。如若不是这个屋子只有一个火折子在闪着光亮,他脸上的恐惧定然要被崔寒山看得一清二楚。
“……你还去了顶楼?”
“不错。”楚天阔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。
“好,很好。”崔寒山点着头,脸色更加难看了一分。
“如果我没猜错,那些暗杀令,也是唐门发来的,而且,是专门发给地虺司的吧?你与唐门在秘密合作。”
“不错。但你别忘了,地虺司也有很多从唐门出师的弟子,他们可没有忘本。自然……是一呼百应。”
崔寒山的语气既平淡又可怖,仿佛正在面对一个将死之人,用平和的语气在安慰、劝告着他做好最后的准备。
“……为什么?”楚天阔挣扎着问出这三个字。
“你怎么这么多问题。地虺司与唐门在制毒解毒上互相合作很久了,你不知道而已。”崔寒山稍微有些不耐烦起来。
“很久……是多久?”
“少说,也有七年了。”
果然,自雾灵山大战后,地虺司便与唐门沆瀣一气。
“我师父到底在哪里!”楚天阔微微抬高了声调。
“这我还真不知道。为了找你师父,我地虺司也煞费苦心,折了不少弟子。”
楚天阔僵硬地勾起嘴角,“哼,凭你们……”“柏重渊,他过去一段时间,一直是唐门计划的绊脚石。他很聪明,又有点狡诈。他既然非云水天的人,为何一直在暗中调查唐门?”
他侧过头去,看着冰棺中唐镜月的尸体,若有所思道,“莫非,他和唐镜月有什么关系?”
楚天阔极力思索着,试图隐瞒唐镜月与柏重渊的关系。他嘶声道:“别以为所有人都是非不分。看透唐杨本性的人,又不是只有唐镜月。江湖之上,多得是人知道唐杨是个小人,意欲除之而后快!”
他竭力掩饰着自己的心虚,却仍是死死盯着崔寒山身后的那扇门,那唯一的出口。
“你告诉我,商恒月为什么愿意离开恒月茶庄,帮你找柏重渊?”崔寒山眯起了眼睛,“如果我没记错,唐镜月的母亲,曾经也是和我五猖院的某个首座结为了夫妻吧?让我想想……是天犬司的万行归吗?也不知道,他们两个有没有孩子……”
楚天阔大声打断道:“你莫要胡乱猜测!师父与这些人,毫无关系!”
“哦!”崔寒山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,又轻轻笑了起来。也不知,他是信了,还是没信。
“那看来,确实是我多虑了。不过……天阔啊,今天这个门你是走不出去了。这里的尸体,多多益善,不如你还是留在这里吧。”
他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阴狠的话,如疾风一般抬起掌。
这一掌,像一座山一样直向下劈压而来。楚天阔浑身汗毛一竖,立刻侧身一躲——那一掌落到大缸上,“铛”地一声,发出沉闷而又厚重的巨响,手掌抬起时,那青铜大缸上竟然出现了一个黑色散发着紫色烟雾的张印。
七毒催命掌!将手掌割破皮肉浸入七种世间奇毒汤药之中浸泡四十九日,用内力压制,将毒只禁锢于手掌部分,一掌奇毒,中掌之人不刻便会毙命!
突然,唯一的光亮熄灭。
楚天阔急忙顺势吹灭了火折子,霎时整个屋内漆黑一片,一张无形的巨口猛然张开,将整个屋子吞噬进冰冷又无底的深渊之中。窒息的寂静和未知的恐惧在黑暗中悄然蔓延。
“天阔,别躲了。就算你能逃出去,也逃不过楼顶的石门。”不远处传来崔寒山冰冷的声音。
楚天阔噤着声音,大气也不敢出。方才一刻焦急闪身躲闪,他已全然不知自己身处何方位。
现在,两个人都不会再说出只言片语,只因一发出声响,便会暴露自己的位置。
他提着气,尽可能轻地呼吸。崔寒山也用极其轻微的动作缓慢地移动着,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,两个人只能围绕着这口大缸一寸一寸挪动,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朝什么方向移动。
此时此刻,尽管已经瞪大了双眼,可却完完全全失去了所有视觉的感知。黑暗之中,围绕着数不清的尸体,两个人都不敢轻易发出半点响声。
空气中弥漫着腐臭,沉重又压抑,仿佛凝滞了一般。又黑又阴冷的一间石室,安静得可怕,若是细听,连心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。
楚天阔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挪到了哪里……他四下摸索着,两边都是冰冷的墙壁,没准再挪一步,便能碰到崔寒山。
倘若……倘若他能有李怀星的本事,那……
是了!
楚天阔突然想起,李怀星曾经对他说过,他是靠“气”来分辨物体。起初,他并不明白这所谓的“气”究竟是何物,而现在,他身处这茫茫无尽的黑暗之中,他突然领悟了李怀星话中之意。
在李怀星给他的那本剑谱当中,曾写过:
“气”者,可匿于形骸之内,亦可显于躯壳之外。及其外显,则以温寒、轻重、形质而别之。物之异状,则其旁之气曲直有别。温差愈大,气之流动愈速;物之愈重,则其周之气陷者愈众。欲辨外之“气”,必先修得内之“气”。
如此,也就是说,可以通过温差感知“气”,来分辨崔寒山的方位,也可以通过物体周遭弯曲的“气”来分辨形状,判断门的位置!
……可是,要用这种方法,必须先会运用自己体内的“气”。这又是什么意思……
他后背紧贴着墙壁,一边警惕听着周遭的声音,一边又极速地思考着。
剑宗啊剑宗,要是此时此刻你在我身边,那可就好了!
他几乎已经绝望,只好闭上眼睛,咬着牙,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。
可就在闭上双眼的那一瞬,他突然感觉到周围的东西都微微漾起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波浪!
这种感觉极其微弱,甚至可以说是时有时无——但他又确确实实感受到了。
如若是剑宗在此,他定能感受到千千万万重波浪向他铺天盖地涌来——而如今,楚天阔能够感受到一星半点,就足以让他争得一线生机!
他提起气息,闭上双眼,努力感受着。此时他的紧张更胜过刚才十倍,他迫使自己努力镇静下来,但即便老练如崔寒山都不能完全冷静,更何况他呢?
剑宗的方法定然有用……一定不会出错的……
一遍又一遍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,心跳也尽可能地平缓了下来。他慢慢蹲下身体,让自己的身体蜷缩在一起。
周遭那一重重细微的波浪再次隐隐约约靠近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