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好不容易将魂儿拽了回来,抬起头,待看清眼前人,欢喜得差点要落下泪来。
阿月!
楚天阔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。现在,就算是死,他也死得安心了。
商恒月稳稳地落在地面,一手揽着楚天阔,一手负剑而立,抬起头来望向在楼上的崔寒山。
他虽然只是那样站着,可是周遭的人看着他屹立不动,只觉得他浑身上下散发着逼人的杀气,让人不禁骇然后退。
碎石从他面前簌簌落下,他忽然缓缓抬起另一只手,掌心向上,仿佛托举着无形的重物。
只见他轻轻一引,那片如雪一般落下的巨石忽然停滞了下来。一股润泽浑厚的气息瞬间凝结在这栋建筑的空气之中。
莫要说是碎石,就算是只鸟,也莫要想穿过这片气息。
围观弟子再次骇然后退,他们的脑袋仿佛失去了思考能力,只瞪着这漫天的碎石,像是瞪着什么天降异象。
却见商恒月眸子微微一斜,目光落在了目瞪口呆的崔寒山身上。
崔寒山被这不速之客惊了又惊。
他和一众弟子一样,愣愣望着这堆碎石,仿佛是什么法术将他们定在了空中一般。
这是非常人的内力才能隔空移物、移花接玉,这内力温润轻柔却又浑厚坚实,楼下站着的这人,莫非就是……
“唐镜月??”
商恒月似笑非笑,手掌又轻轻一波,那四面八方漫天的碎屑乱石竟然同时向他砸去——下方的碎石忽然升起,上方的碎石陡然落下,他面前的碎石则径直冲着他飞来。
还没等崔寒山反应过来,那碎石便已经将他埋住,动弹不得。
商恒月放下手,将楚天阔背起,对周遭的弟子冷声道:“不想死的快走,我只说一遍。”
说罢,便背着楚天阔,像一只青鸟一样跃出了地虺司的大楼。
地虺司一众弟子懵在原地,不知道是该先上楼救崔寒山,还是先听商恒月的话,保命要紧。
“首座死不了,快走啊!!”
片刻的死寂之后,不知道是谁率先吼出了这句话,楼内的弟子像同时还了魂,立刻拔腿狂奔,跳窗户的跳窗户,走大门的走大门,向楼外四散涌了出去,整个地虺司瞬间没了半个人影。
楼上那一堆碎石忽然炸裂开,崔寒山灰头土脸地从碎石之中钻出,眼中的恨意如火山爆发。
他望着窗外商恒月如云的身影,蹬地而起,恨不得立刻窜到商恒月身边去,狠狠打他几个毒掌。
商恒月背着楚天阔,身形凌空,踏上树枝,如风掠去。
一段距离后,他忽然似借着一根树枝回弹之力,整个身子一转,拔出剑来猛力一削——剑气如一柄庞然巨刃,仿佛神兵天降,刹那间凝聚成锋锐无匹的剑芒,狂风四起,直横着冲地虺司的大楼而去。整个五猖院的弟子——街头巷尾闲话的,刚走出城门半步又来围观的,甚至在屋子里睡大觉、吃饭的,此时此刻,竟然都齐刷刷地望向这里。
那如蛇头一般细高的建筑,竟然被拦腰斩断——仿佛一只蛇头被一刀切下,缓缓向一侧歪斜,摇摇欲坠,轰然之间便坍塌在了下半截旁,成了一堆冒着黑烟的废墟。
还没等崔寒山冲出大楼,他就已经被那剑气击退回去,整个人随着上半截建筑一起,消失在了烟雾中。
整个五猖院,现在都惊不可遏——他们甚至还没看清商恒月的身影,只是看到了半空中那一闪而过的青色影子,他便如一只鸟消失在了空中。
终于,他们摆脱了崔寒山的追杀。
而此时,楚天阔觉得眼前微微有些模糊起来。七毒催命掌的毒性开始悄然蔓延。
“阿月……”他开口唤道。
“嗯?”商恒月应,脚下的速度仍是飞快。
“我们……要去哪里?”
“药仙谷。”三个字说完,人已经在二十丈外。
“可是药仙谷要走好几日……”
“素袖姑娘已带了马车来。”
楚天阔喘息了几声,只感觉呼吸越来越困难。
“你如何知道我在五猖院……?”
“管家告诉我的。我一直在找你。”
“……”
楚天阔的眼睛已经彻底看不清东西。甚至连气味他都快感受不到。他又轻轻咳了起来,道:“对不起。”
“你莫要说话了。”
“阿月,我怕我命不久矣,我需得把地虺司的事情告诉你。……地虺司,在帮唐杨炼制尸油。你的尸体……”
他突然哽住,觉得这句话说的有些奇怪,“唐……唐镜月……的尸体,还有无指琴魔、发丘判官业樊,还有一个我认不出的怪物的尸体,都在地虺司。”
商恒月瞬间皱起了眉头。他……唐镜月的尸体,为什么会在地虺司?
楚天阔又是重重地喘了几口气。这毒素已经蔓延到肺经,他开始有些失去了呼吸的知觉,只觉得每吸入一口气,都要消耗全身的气力,痛苦难当。
商恒月又道:“你先别说了,有素袖在,你必不会死。待好些再告诉我吧。”
“不……我……对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他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,连咳嗽都咳不出。胸口的血堵在了喉咙,他死死抓着商恒月的肩袖,痛苦不堪。
本就有伤在身,又中了这番剧毒,能坚持到现在,已经实属不易。
除了意识是清醒的,他的感官几乎都已经消失。他只能伏在商恒月肩上,微微睁着双眼,却什么也看不到,就连耳朵里的声也渐渐变得像沉入水中一样模糊。
商恒月一跃而轻轻落地,只是一会儿的功夫,便已经来到了云中城外不知多远的一条官道上。这里分毫雾气也无,只是天色有些许阴沉。官道上停着一辆两匹踏雪乌骓拉着的绿绸马车。听到声音,素袖立刻掀开帘幕,急道:“快!”
商恒月急忙将楚天阔抱进车内,自己则扬起缰绳,那两匹踏雪乌骓飞也似的向前狂奔而去。
素袖扶着楚天阔坐好,手指轻抬,迅速向楚天阔身上几处性命大穴一一点了过去。
楚天阔只觉得身体中某些个部位一麻,可他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——突然后背心口窝处猛地挨了一掌,“哇”地一声吐出一大口淤堵在胸口的血,那血非赤红色,而是深紫乌黑的一滩脓血,让人看着胆寒心惊。
他猛地抽吸两口,猛咳起来,咳出的鲜血仍然是紫黑色,血很快浸透了马车上的软垫,氤氲开来,自木板缝隙滴落。
素袖玉手一扬,几根银针刺入大穴,乌黑色瞬间漫上了针尖。银针悬线另一端则连着一个装着药水的玉瓶,这玉瓶上下皆无孔洞,唯有瓶身四周一圈细不可见的缝隙,而那银针悬线便是从这缝隙中拉伸而出。
而此时,楚天阔却一动不动,只能是坐在马车中央搭着的横板上,眼睛空洞地望向斜前方,仿佛一个没有生命的傀儡。
他已经彻底失去了所有的感官。
商恒月虽然赶着马车,但回头一望,属实吓了一跳。 他慌张又恳切道:“素袖姑娘,劳烦……劳烦您千万救救他。”
素袖凝眉应道:“即便你不说,我自然也会。”
“他的情况如何……?”
“他中的是七毒催命掌,好在并未十成十地挨着……但只是擦过皮肉,却已经中毒严重,加之过去所受之伤,尚未完全痊愈,我可尽力帮他封住穴道,控制毒素蔓延,剩下的,只能交给我师父了。”
“大约能撑多长时间?”
“若无冰云透天和剑宗的心法鹤归,恐怕撑不过三日。但现在来看,撑过七日,应当问题不大。只是这七日,恐怕楚公子不会好过。”
“……会怎样?”商恒月忙问。
“无法言语,五感皆失,不能吃喝,不能行动,只能靠我的针吊着。”
“七日……”商恒月喃喃地重复着,手上的缰绳又**了一**。
绵长的官道之上,马车疾驰而过,扬起一路尘埃。楚天阔的头颅如马车旁的枯草一般微微垂着,车轮席卷之处,红叶簌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