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施地生,不在我形。
易之为生,其益无方。
他猛地睁开眼睛,狠狠地到抽了几口冷气,心扑通扑通地狂跳。
他还活着。他竟然真的还活着。
一片粲然的星空映入眼帘。银河倾泻,月色清明。清风中夹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血气,一瞬之间便随风而逝。
虫鸣阵阵,人声皆无。
……
他挣扎着爬起,摘掉了脸上剩下的半截面具,丢在脚下,环顾四周,可夜色朦胧,他却不能全然看清。
人,傀儡,刀剑,血。
他脑中突然出现不久前那一幕幕。他回忆起了一切,包括唐敏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衣衫。恍惚了一下,叹了口气。
玉虎,没想到,居然是你……
居然真的是你。
他颤抖地抬起手,看着自己的掌心。这陌生的身体,仿佛睡了一觉醒来过后,整个人便改变了形状,这种感觉诡异又怪诞。
秘术启蛰,换魂之术,需将自身伤口与躯体者之血相触,方可运功化境。
而他那胸口的刀伤,恰自沾染了玉虎的鲜血。也正因此,他才得以有那第二条性命。
他又将目光转移到了脚下四周。奇怪,我的尸体哪里去了……
遍寻不见,他便也不再去寻。已经死了的人,谁在乎呢?
问月剑还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。月光下,它闪烁着幽光,仿佛是它悲泣落下的泪滴。
犹豫了片刻,他俯身捡起问月剑,麻木地放进剑鞘。剑还是那把剑,只是人却已不是那个人了。
他又抬起头,看着茫茫无尽的黑夜。
他比从前高了些许,也更清瘦了些许。
陌生的身体,迈开腿来,他只觉得浑身不适——他时常会被地上横陈的尸体绊到,四肢重若千钧,比傀儡还要僵硬。
而地上的那些傀儡,肢干散落,却仍瞪着眼睛,盯着他,嘲讽着他。
腹部传来一阵疼痛。他捂着刺穿腹背的刀伤。奇怪的是,它已经不再渗血。
他也说不准到底伤在了哪里……
《启蛰》就是这般神奇。说他是一门仙家法术都不为过。明明已经是残破之躯,可又偏偏能够再愈再生。明明人死魂散,可偏偏又能移魂换型。
大千世界,无奇不有。谁敢说什么东西一定是存在,又一定是不存在的呢?
他踉踉跄跄地往前走着。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,是唐镜月,还是玉虎青面兽……或者都不是,他是一个新的人。
又或者,他是一个本就不该存在的人。
不管怎样,现在,他什么都没有了。
他望着遍地的尸体,满地凝固的血迹,洒落遍地的月光。到底为什么……
他不如彻底死了倒好。
死前他深有不甘,而现在再次醒来,他却有些后悔。望着这遍地狼藉,遍地的尸体,已经破碎的云水金檀地牌匾,他已不是很想活。否则日后的每一个日升月落,春夏秋冬,他都会永永远远记住这一天,永永远远记住这个事实——
他一败涂地。
爱他的人,敬他的人,靠他的人,信他的人,都付出了生命的代价。
而这债,他永远偿还不清。
他失魂落魄地走着,不停地绊到、爬起,失足、站立。
就这样,跌跌撞撞,踉踉跄跄地走下了山。下山的时候,天已经蒙蒙亮了起来。
不远处升起冉冉炊烟,一声鸡啼划破了凌晨的静谧。
他向着不远处的一个小镇走去。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那里。他只知道他很渴。全新的身体已经开始产生一个活人该有的本能——他想喝水。
镇上的人已经陆陆续续出现在街道上,人越积越多。人人脸上带着几分期待,几分好奇,几分惶然,几分不安。一走出屋子,便和邻里凑在一起,交头接耳。
“哎,也不知道唐门昨晚成事没有!”
“那定然是成了吧,唐镜月闭关,这打得措手不及,怎么会成不了?”
“哎呦,真是的。这些年一直住在云水天旁边,日日胆战心惊。虽然唐镜月当了宗主之后,也没做什么坏事,但是想想从前,谁不后怕?”
“是啊,谁晓得哪天,这云水天就又本性复发,那遭殃的不还是咱们吗……”
“可不是?再说唐镜月在唐门做的事,那是欺师灭祖啊!他娘不也是没安好心吗?”
“如此可倒好,往后终于可以过过太平日子了。我这颗心啊,可算放回肚子里了。”
“从今往后,咱们终于能过点儿安分日子了!”
“……”
他站在墙角,静静听着,神情空洞,无喜无悲。
他转过身,不再继续往镇子中去。日光融融,而他只觉得浑身清寒。身后不远处,传来一阵快意的笑声。
风轻轻拂过他的眼角眉梢。太阳越升越高,在林间洒下一片阴影。
他在阴影里慢慢走着。迎面窜出一只野兔,他竟然都没有感知到。
武功已失,我要这剑又有何用呢?
可他又不愿意丢下这柄剑。
罢了。
因为失血过多,他又饿又渴,但却没有半分胃口。他只这样一直走,一直走,直到来到一条溪水旁边,蓦然站定。
他低下头,望着溪水中这张让他熟悉又陌生的脸,突然头晕目眩,脚下一软,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溪水旁,整个人都向前倒了下去。
……
不知过了多久,耳边突然传来一阵轻唤:
“孩子?孩子?”
他动弹不得。
这声音听起来像是个老人。那人将他轻轻翻了过来,似倒抽了一口冷气,“怎么伤成这样……孩子,你可真是福大命大,这样都能活着!”
他却气若游丝开口道:
“杀了我吧。求你了。”“傻孩子,我看你是糊涂了!我这便带你去找郎中。”
老人将他抱起。
“杀了我……”
“孩子,别说丧气话。你莫要怕,我这就带你去找郎中,啊!”
他抱着他,走在这苍茫山野里。一路不住地安慰着他,生怕他合上眼睛,便再也醒不过来。
不远处,传来几个樵夫喜悦的笑声。
这笑声,与那把刀一样锋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