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怀星蹙眉上前,细细探着牌位上的字迹。
这些牌位制作得并不算精致,大概是沈之桓自己刻制而成,上面的文字也并不如皇家太庙中的那般工整,虽然刻得不算周正,但却是一笔一画慢慢刻上,毫无半分疏懒之意。
供奉在最上层的两个牌位,牌位所用木材最为宽大,左边意牌上刻着“皇父祖帝沈广奕之位”,右边则刻着“母杨氏皇昭贵妃之位”。
现在,李怀星可以十成十地确定沈之桓的身份了。沈之桓,你果然就是沈辕!
再往下一层看去,则是他的一众叔父和身份显赫、出身朝廷命官名门望族的婶母,皆是些王、郡王之族。看来,这些人都没能在政变中幸免于难。
而最下一层,却有两个较之上方比较新的牌位。
“妻唐氏桃之位”、“儿镜月之位”。
纵然沉稳如李怀星,看到这两个牌位,也着实被惊了一惊。他直起身来,难以置信地后退两步,愣愣“盯”着这两副牌位。如若此时摘下他眼上的黑缎,定能看到他瞪得滚圆的双眼。
他竟然是阿月的父亲?
如若是这样,那么在他与唐桃相识之时,便已经和唐门勾结在了一起,与唐门沆瀣一气,意图不轨。
唐门害死了唐桃,他不可能不知情。至于阿月,沈之桓更是险些将他置于死地。更难以理解的是,他竟还纵容唐门倾覆云水金檀。
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?
难道是为了勾结唐门而刻意接近唐桃?如若当真如此,又何必虚情假意,认认真真供奉了这两尊牌位?唐桃母子的性命,在他眼里,究竟算什么?难道仅仅只是他复仇的牺牲品么?
他心中除了复仇,还有什么?
沈之桓,沈辕,他到底想干什么?!
李怀星的思绪如一团乱麻,他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,额间的纹路交织,像是一个个解不开的谜团。
他转身冲出石洞,沿着来时的路攀上石山,径直来到碧水临居大门前,原想一脚踢开大门闯进去将沈之桓切成八块,但突然听到院中响起了一阵悠扬曼妙的琵琶声。
这琵琶声虽美妙,却与寻常琵琶不同。
他思忖须臾,突然又冷静了下来。里面恐怕,不只有沈之桓这一位高手。
在门前站定,深吸一口气,脸上的神色忽地又恢复了往日的冷峻。
他定了定神,伸出手来,叩响了门。
李怀星从不轻易发怒。就算发了怒,也不会露出什么凶相。毕竟,他李怀星可不是一介匹夫。
只是,他也向来不愿意和人多废话。
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院中传来。听这步调,似是一个中年男子,且内力浑厚,走起路来稳若泰山。
大门发出一阵低沉的摩擦声。正如商恒月第一次见到沈之桓那般,他只身穿白衣站在门前,面色从容无波无澜,头发在脑后随意地挽成一个发髻,俨然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。还没等大门彻底打开,李怀星就迅疾自背后抽剑,将剑凌空掷出,剑锋一闪,间不容发——与此同时,他扬起一脚,结结实实地踢中了沈之桓正胸口处,沈之桓甚至还没看清来人,就猝不及防地被踢飞两丈多远。
那剑轻盈若无物,像一根羽毛,快得又像万钧雷霆,光是肉眼难觅其迹,只听“铛”地一声清脆一响,剑尖准确无误地划过观心柳的琵琶,四根弦齐刷刷地崩断,乐声戛然而止。
又是电光火石之间,他将身一旋,左手自背后抽出另一柄剑,残影一闪,鬼魅一般直接闪身来到了沈之桓身前,锋利如芒的剑尖直指他的喉咙。另另一侧,抛出的剑立刻回手,直指观心柳的胸口,其动作之快,令人咂舌。
观心柳那一张柳娇花媚的脸上凝固出了一种难以置信地怔愣,她怀抱着已经破损的琵琶,媚眼中透露出惶然和惊愕。
沈之桓抚着胸口,嘴角的血从下颌滴落。
“……剑宗?”沈之桓似是有点意外。
“你不是早料到我会来么?”
李怀星冷声道。他虽然声音冷,可心却热得很——他巴不得立刻就将沈之桓碎尸万段。
沈之桓望着他,轻轻笑了起来。“不错,我是在等你了。”
李怀星咬牙道:“你究竟想做什么?”
这看似只是一个问题,实则包括了千千万万个问题。
“剑宗心里应当有一个大致的猜测吧?”
“复仇?”
“不错。”
“是你害了唐桃?”
沈之桓的眼睛突然飘忽了一下,片刻才开口道:“我的确帮了唐门一把。”
“帮?”李怀星突然抬高了声调,“你帮唐门害了唐桃,现在又帮唐门害阿月?”
“……有些事情我也是迫不得已。剑宗啊,我在此处等你,便是希望你能带我去见唐镜月。到时候,我自然会说清原委。”
沈之桓平静而又诚恳道。但这份诚恳实在是不得不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另有图谋。
但狡诈如老狐狸的沈之桓,怎么可能没有其他谋算?而他李怀星又怎会那么好骗?
见李怀星默不作声,他忽然又道:“剑宗,整个江湖除了你,便只有唐镜月堪称得上是无人能及的高手。怎么,你星月双子同时在我面前,我还敢耍什么花招不成?”
李怀星突然勾起一个嘴角。
这是首屈一指的高手才会有的冷笑。
他非但不怕沈之桓耍花招,他还偏就想要看看,沈之桓能耍什么花招。花招耍的越多,他暴露的就越多,意图就会越明显。
他侧首望向痴痴立在一旁的观心柳,沉声道:“我可以带你见他,但她不能去。”
观心柳眼睛一瞪,似是要反对,可沈之桓却道:“自然。只有你我二人一同前去。想来就算我真的派人暗中跟着,剑宗你也是能察觉到的。”见沈之桓这样说,观心柳便只好不再做声,只皱着秀眉死死瞪着李怀星,生怕李怀星突然改变主意,一剑下去便要了沈之桓的命。
李怀星不慌不忙地收起指着观心柳的那柄剑,从怀中摸出一个瓶子,扔给沈之桓,道:“吃了它,跟我走。”
沈之桓打开瓶子。果不出他所料,正是火垂的息脉丹。
他听话地将瓶中的丹药吞进肚子里,刚想说话,李怀星竟然又闪过一道残影,将他浑身上下大小穴位都点了个遍。
不用想便知道,这是将他浑身所有的运气大穴都封得死死的,便是怕他运气冲破息脉丹。
李怀星这才收剑入鞘,懒得多“看”两个人一眼,转身向碧水临居的大门走去。
沈之桓从地上站起,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身上的灰尘,抹去嘴角的血渍,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,微微侧头,望着李怀星的背影。
他知道我想做什么,我也知道他知道我想做什么。可他偏偏就要看看我要做什么,既然如此,我为何不做给他看?
若唐镜月能被拉拢,那李怀星定然同他一道。
如果我能将他兄弟二人同时拉拢,何愁大业不成?
他就这般想着,脚下抬起步伐,跟着李怀星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