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八章 第五江春

快马加鞭一连走了五日，一日只胡乱吃一顿饭，一顿饭不过寥寥几口，其余时间几乎从不间歇。

商恒月与素袖二人轮流驾车，如此才能轮换着在车厢中短小的木榻上小睡片刻。

而楚天阔则一直微微垂着头颅，失神地呆坐着，就算马车颠簸，他也如木头一般动也不动。

商恒月时常担心他是死是活，每一时辰便要给他搭个脉搏，摸到心跳才能稍微放下心来。

——素袖还细心地帮楚天阔合上了眼皮，好让他偶尔能稍微睡一睡。

而楚天阔看不到他二人，也听不到他二人说话，一连坐在那里好几日也不觉得难受，更不知道是谁陪在自己身边。

虽然五感尽失，但是他的脑子还是好用的。就算坐在那里一动不动，他却已经将道歉的话在脑子里反复演练了无数遍。

“对不起，阿月，我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就误会你。我知道你一直很不容易，作为你的朋友，我不应该是非不分，而且你是我最好的朋友，我也不能直接弃你而去。我一直在反思自己，如若不是去了一趟恒月茶庄，有些事情可能我这辈子都没办法和你说了……不过好在你还是找到了我。唉，都是我不好，希望你能原谅我。……”

等等。会不会太繁琐了？会不会太唠叨了？会不会我还没说完，阿月就听不下去了？

可是，我是真的很想张嘴说话啊！

他觉得，倘若自己死了，灵魂飘来**去，可能就是这个感觉。什么也摸不到，什么也碰不到，一片虚无，只剩下意识还在绵延。他想说的，想做的，都无能为力。

这种无助感，委实是让他窒息。

他会睡觉，也会做梦。不知道是不是毒素开始伤及头脑的缘故，他做的梦千奇百怪。

譬如，他总会梦到在五猖院那间屋子里，柏重渊坐在桌旁，看着一本字迹模糊的书。他坐在柏重渊旁边，可柏重渊却问他：你为何总跟着我？我已经和你不在同一世上。快走吧。

以及，在地虺司那日，他下落的时候，商恒月突然将他救走，却对他说：天涯各路，我们两清。

好在，这些都只是梦。老人常说，梦和现实都是相反的，想来这些梦，也不过是自己忧思过度而已。

他知道，商恒月和素袖就在他身边陪着他，时时刻刻关注着他的安危。否则，他早就一命呜呼了。

马车终于在第五日途径了上城，又在第六日清晨到达了药仙谷。踏雪乌骓的速度简直飞快，加上日夜兼程，毫不休息，在这崎岖难行的山道之上，消耗的时间足足短了三倍。

商恒月将楚天阔从马车上背了下来，素袖则抬着那个玉瓶子，二人急匆匆地直往谷中去。

而楚天阔却什么都不知道。他什么都察觉不出。

药仙谷并非想象得那般深，虽然是个山谷，但是药仙殿却建在了谷侧的斜坡之上。谷内雾气氤氲，生长着各种奇珍异草。令人诧异的是，这里竟然是没有秋冬的。

而第五江春一早便听闻了他们要来，早已经在谷内等待着他们。原以为，楚天阔只是商恒月所说的那般受了很重的内伤——可事发突然，不但内伤未能痊愈，却又中了七毒催命掌。

远远便望见一个身材矮小、鬼灵精怪的老头儿，须发尽白，长长的眉毛几乎遮盖住了他那双炯炯有神的小眼睛。

说他是老顽童，也不为过。他平时嘻嘻哈哈，游山玩水，尝些从未见过的植物花草，时常中毒，却又从未有过生命危险。

因此，他还发明了许多世上从未有过的怪药奇方。

如此一个小老头儿，在搭过了楚天阔的脉搏后，竟然也敛了笑，皱起了眉头，默不作声。

素袖见他神情异样，担忧道：“师父，怎么样？”

第五江春的眉毛动了动，“七毒催命掌！这可是天下无解的毒！”

“无解？”商恒月焦急道，“江春师父，您是药仙，倘若连您都不知道要怎么去解，那……”

“诶，”第五江春摆了摆手，胡须颤动着，说道，“楚公子的毒，还没到深入五脏六腑，回天乏术的程度。其一，冰云透天和鹤归护住了他的心脉；其二，吾徒素袖机敏聪慧，封住了他生死穴道；其三，楚公子没十成十地挨那一掌。”

商恒月虽听得明白，可他却更想知道答案。他茫然地看着素袖和第五江春，道：“那……这毒，到底是能解不能？”

“我说，这是‘天下无解’的毒，但我药仙谷，可是世外之地，哪里算是‘天下’呢？嘿嘿嘿。”

第五江春站起身来，拍了拍手，围着楚天阔转了两圈，像是在观察什么奇珍异宝。

突然，他抬起两指，以极快的速度依次点过楚天阔面上的鱼妖、睛明穴，又收回二指，弹出拇指，用力落在了他的百会穴上

——楚天阔突然睁开眼睛，满眼惶恐地转着眼珠。

他的目光从几人身上依次扫过。看起来，似乎是恢复了视觉。

他已经许久不曾看见光明了，看到这些人的时候，心下竟然觉得有些奇怪。

第五江春跳到他面前，伸出两根手指在他眼前试探地戳了戳，而楚天阔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睛。

商恒月皱着的眉头终于稍稍舒展了些许。

“他……他能看见了？”素袖又惊又喜，“师父，您老人家是如何做到的？”

“他的眼经受七毒侵害并不严重，只需要锁住脉络，从最近的生死大穴百会运气，将毒逼散，自然就能恢复视觉。”

第五江春边笑边摸着胡子，“亏你二人，是将他带到我这里来，若是带到火垂那里，他可就没有活路喽！”

提起“火垂”两个字，他忽然又敛了笑，正色道，“唐镜月，你这腿，是火垂替你医好的？”“啊……是。火垂大师用了洗髓经。”商恒月干笑道。

“你怎不来找我呢？”第五江春挑起一根眉毛。

“……京城离药仙谷实在太远，我又腿脚不便……”

“哎，罢了罢了，你就算来找我，我也治不好！你这问题，怕是只有洗髓经能治。嘿，这火垂老儿，就差那么一点点儿，就比我强了！”

第五江春打断了他，伸出两个手指头捏在一起，挤眉弄眼。

素袖伏在商恒月耳边小声道：“师父素来最爱与火垂大师比个高下，但他们也是知己好友……”

商恒月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。

楚天阔虽然恢复了视觉，但他的听觉、触觉全都还在麻痹当中。他只看到这几人的嘴一直在动个不停，却又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，只能滴溜溜转着眼珠，在心里干着急。

商恒月正色问道：“江春师父，您说您能解天阔的毒，是何解法？”

“嘿嘿，这法子，只有我能用，旁人都用不得！”第五江春神秘地笑了笑，道，“以毒攻毒，那便是我药仙谷的五毒窟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