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人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毒物爬满了楚天阔全身,将它裹得像个恐怖的粽子。除了第五江春摸着胡须从容自得,微微含笑,剩下两人无一不是焦灼万分。
若是一个知觉正常的人,此时此刻,定当是痛得哭爹喊娘,满地打滚。楚天阔现在感觉不到痛,也不会哭、不会叫,谁也不知道他在下边的情况如何。
他就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,任毒物爬满全身却一概不知。
“……师父,这,这要到何时才能结束?”素袖急道。
“别急,你看,它们还在小子身上不下来,就说明他们还没吃饱,没吃够!”第五江春自信道。
“您是说,他们在吃楚公子体内的毒?”素袖难以置信地望着楚天阔。
“是也,是也!待你看他们都吃得饱饱的,从楚公子身上下来了,那便是毒已经差不多清除干净了!”
商恒月的心悬得快要飞出天际,“那天阔大约要多久才能恢复感觉?”
“不好说,少则两时辰,多则一日。”
谷内偶有晚风刮过,落日的余晖愈发稀薄和暗淡。时间已经过去了几乎两个时辰,终于,楚天阔身上的蛇虫开始渐渐散去,只剩下稀稀疏疏的几只还贪婪地挂在他身上。
他的衣衫已经被乌黑的血浸湿,身体千疮百孔,脖颈上的血仍然在不断地往外流。
第五江春跳了下去,美滋滋地来到楚天阔身边,伸手抓起他身上的蛇虫,丢到一边,二话不说扛起楚天阔便又踏着石头跳了上来。
这小老头的轻功确实是不错。
他将楚天阔放在地上,掀起他的面罩,揭下他的面具,楚天阔却还是闭着眼睛。他整个人软绵绵的,像一只布娃娃,一动也不动。
“他……他……不是死了吧?”商恒月睁大了双眼急道。
第五江春伸出两根手指,撬开他的一只眼皮,众人凑了过去,却只见他翻着白眼,一点反应也没有。
商恒月的心差点就要死了。
第五江春狐疑地“嗯?”了一声,挠着脑袋疑声道:“不应该啊……”
突然,楚天阔的眼球慢慢翻了下来。他用力眨了眨眼,扫视了一圈,露出了一副天真懵懂困惑又憨厚的眼神。
“你小子,睡着了也不说一声!!”
第五江春一跃而起,一巴掌拍在他胸坎上。楚天阔自然也是不知道痛,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么激动。
商恒月和素袖也长舒了一口气,原本快要跳出腔子的心又落了回去。
突然,躺在地上的楚天阔轻轻咳了几声。
众人急忙又围了过去。
“天阔,你能听见么?”商恒月轻声唤道。
楚天阔望着他,充满了纯真的大眼睛似在思索。看来,他还是什么都听不到。
“快把他带回房间去,天凉了,不利于他康复!记得给他裹暖和些!回房之后,把他趴着放,这样他的淤血才能排出去。”第五江春嘱咐道。素袖将楚天阔扶上商恒月的背,他像一坨烂泥一样伏在商恒月肩膀上,嘴角咳出的血一滴一滴落在了他肩头。
第五江春志得意满地双手背后,昂首挺胸,道:“哎呀,我第五江春,今天又干了件大事儿!嘿嘿,又胜了火垂一步!”
说罢,他哼着小曲儿,大摇大摆往前走着,没过多久便消失在了拐角之中,仿佛他这位病人的死活已经和他了无关系。
素袖望着他的背影,属实是捏了把汗,如释重负一叹,欣慰道:“真是让人后怕。”
“素袖姑娘,”商恒月止住脚步,转过身来,感激道,“此番多亏有你来得及时,不然……”
“无妨。商公子,我本也非侠者一般驰骋江湖,快意恩仇,只能凭药草银针,悬壶济世,做些好事罢了。”
商恒月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他道:“侠医也是医。姑娘不必妄自菲薄。你……很有侠义心肠,担得起‘侠’字。”
月光下,素袖的面容格外清丽脱俗。她微微笑着,这般的笑,不失礼节,却又格外温柔,似月光轻抚水面。
商恒月看着他,不知怎的却心头微微一颤。但他却只是急忙后退两步,低下头,道:“既如此,那我二人便先回房了。”
素袖道:“我的房间便在殿楼西侧,白术院内。如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随时喊我便是。我已经在你们房内放了些包扎的干净白布,你别忘记替他包扎一下。”
他似还想说些感激的话,可话却堵在了心头,最终还是住了口。素袖仍是察觉到了他的心情,柔声道:
“公子,深秋风凉,楚公子体弱,快带他回去吧。”
“……多谢姑娘。”
二人彼此微微一笑,各自转身离去。
月光透过枝丫斑驳地散落在小径的红叶上。一阵夜风起,红叶伴着蟋蟀的歌谣轻轻起舞。
素袖止住了脚步,缓缓地转过身,望向商恒月的背影。
他已经不只是商恒月。他还是唐镜月。
他的影子在月光下渐渐拉长,模糊在了秋夜中。
他似月,是月,悬在山头,挂在树梢,在深邃的夜里洒下清辉。她只能触碰到这朦胧的清辉,却永远也触碰不到那悬在夜空的明月——只要是远远看着,便足以慰藉。
商恒月背着楚天阔回到屋内,从他身体上渗出的血已经沾染了商恒月后背的衣衫,染红了一大片衣服。
他依照第五江春的话,轻轻将楚天阔面朝下放在**。楚天阔忽然又轻轻咳了起来,粘稠又乌黑的血又顺着床沿缓缓淌落到地面的毛毯上。
他皱着眉头,坐在楚天阔身边,小心翼翼掀起粘在他身上的衣物,触目惊心的伤痕让他浑身一凛,仿佛这毒物是咬在他心上一般。
血还在从毒蛇尖牙留下的孔洞中往外涌,只不过颜色已经由乌黑转为暗红,想来应当是转好的征兆。他将楚天阔上半身的衣物掀起,又将他的裤腿自大腿处剪开,用温热的毛巾将毒血全部擦干,随后拿起素袖留下的白色布条,将他从脖子到脚心细心地一圈一圈裹了个遍。
现在看他,有点奇怪。又说不出哪里奇怪。
他将被子盖在楚天阔身上,将被角细心往他身下掖了一掖。
楚天阔只瞪着眼睛,惊恐地望着自己身上的伤痕——我只是睡了个觉,怎么醒过来变成马蜂窝了?!
做这些事,又足足花了一个多时辰。
该做的事情总算已经做完,商恒月还是心中不安。他毫无睡意,坐在楚天阔的床脚,愣愣地望着烛火出神。而楚天阔也愣愣地望着他出神。他也不知道商恒月干嘛要坐在这里等。
突然,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似乎开始有些发热,微弱的痛感在轻轻撕扯着他的皮肉。
他的嘴唇和舌头也能稍微动上一动,许是很久没说话的缘故,他的声音竟然有些干枯涩哑,一个模糊的声音从楚天阔嘴里发出:
“疼……”
商恒月一个激灵回过神来,急忙道:“……天阔?你说什么……?”
“我……我听不清……”
楚天阔艰难地从嘴里吐出几个字,身体开始轻轻挪动,“疼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