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二章 斩断旧情

“找我……？”

商恒月顿感意外。他杵在原地，有些疑惑地思索着，不知道来找他的会是谁。

“快带商公子去吧。商公子，我在这里照看楚公子便是。”素袖轻声催促道。

护院俯身后退两步，抬起一只手臂，“商公子，请随我来。那姑娘已经等了很久了。”

商恒月跟着护院穿过一条铺满了落叶与鹅卵石的小径，来到了一条掩映着青山白云的溪水边。

两侧野花摇曳，一颗古老的桂花树正开着淡淡的黄花，花枝随风摇曳，花瓣悄然落下。

女子手持着一把剑，身着一席轻纱罗裙，静立于桂花树的芬芳之中，几缕乌发随风而动，拂过肩头，衣袂飘飘，好似画中人。

他忽然止住了脚步，隔着一丛花草，站在不远处，凝望着她，心突然想被抓住了一般猛停了一瞬，紧接着便开始狂跳。

他的眼睫颤抖着，眼中似藏着无法诉说的怀念和难以言说的痛楚。他没想到，来找他的人，竟然会是她。

两人之间，只是隔着一丛花草，却像远隔千山万水。

她轻轻回眸，与他的目光相遇。眼神交错，刹那间风住草静，水停云止。

只是一瞬，她的眼眶便已经泛红，含泪欲洒。

“阿月……”她颤声唤道，“是你吗……？”

她望着他，仿佛要将这七年的悔恨与错过一眼望穿。

商恒月张了张嘴，却喉咙一阵干涩。他仍是驻足原地，并未上前，不易察觉地轻轻摇了摇头，宁和道：“敏姑娘，多日不见，别来无恙。”

一滴泪从唐敏的面颊上滑落，她的嘴唇抖动着，缓缓迈出一步，再次轻声问道：“你是唐镜月，对吗？”

她中闪烁着泪光，抿着嘴唇，手中紧握着听月剑，似乎在等待一个答案，却又怕得到的回答会让她心痛心碎，尽管她已经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样的回答。

之前遇到唐敏，他的心中本无甚大起大落，只当是一个久别重逢的过客——而今日，她已然知晓了他的身份，一声“阿月”唤出，年少时的情愫倏尔唤醒，一瞬之间，心头竟然涌起千万层波浪。

但他究竟还爱吗？这份爱究竟要让他承受多少次刀剑穿心？

如今，即便旧爱相逢，不过也是无法弥补的遗憾、不能挽回的怀念而已。

相比所谓的“爱”，或许付出了生命代价的疼痛和委屈更让他心中酸楚难当。

他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，红了眼眶，只故作平静道：“在下是商恒月。我们曾在苍祁山和怀翠谷见过……”

唐敏的泪水簌簌落下，她终于无法抑制，几乎是奔跑着，冲向那个陌生却又熟悉、近在咫尺而又遥不可及的身影——她扑进他的怀抱，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环住他的腰身，生怕他是一场梦、一个影子，醒过来便会烟消云散。商恒月麻木地站在原地，不言不语，任由她的泪水浸透他的衣衫。

他只是这般站着，并未展开双臂去抱住她，也未将她推开。他再也做不到与她同心，却也无法彻底斩断一切。

风中花草摇曳，他似踩破了苦胆，泪也无声地滑落。

唐敏泣不成声。她死死抱住商恒月，声泪俱下：“阿月，我好想你……是我对不起你……”

商恒月只默默望着那颗愈发模糊的桂花树，仍是不声不响，不言不语。

时光如此寂静，能悄无声息地带走曾经美好的一切；时光又如此喧嚣，每时每刻都让人不停地回忆起不堪的过往。

他只默默落着泪，心如刀绞，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
“我每日寝食难安，每每想起你，就如万箭穿心般痛不欲生……我恨我自己，我恨我自己的背叛和辜负……”

她抬起头，泪如泉涌，“我从未想过你还活着，原来你真的还活着……阿月，阿月……”

她颤抖着抬起手，想要抚上他的面颊，可她的手却蓦地悬在了半空。

商恒月轻轻抓住了她的手腕，凝视着她，眼中似有不同的情感交锋，摇摆不定的挣扎与决绝伴着泪颗颗滑落。

“敏姑娘，”他终于开口，用坚决而又颤抖的声音道，“唐镜月已经死了。”

唐敏的心在这秋风中一寸寸结成了冰。她看着他，而他却避开目光。

她突然含泪苦涩一笑，后退半步，似喃喃自语道：“是啊，是我杀了你，你恨我，恨毒了我，也是我咎由自取。”

商恒月多想问问她为什么，问问她到底有没有真心爱过他，问问她到底为何要捅那一刀，午夜梦回，抬头望月之时，究竟有没有思念过他？

可再问又有何用呢？那把刀不但刺穿了他的心，更是斩断了过往的种种，永远也不可能再拔出了。

唐敏拭去脸上的泪痕，轻声问道：“这些年，你过得还好么？”

商恒月转过身去，用无波无澜的声音回应道：

“好，却也不好。”

“……可……可曾想起过我们的过去？”

连风似乎都带着叹息。片刻沉默，商恒月终于压下了心底的起伏，开口道：

“不曾。”

唐敏苦涩地轻轻点了点头，像是不得不逼迫自己接受一个永远无法挽回的事实。

她含泪垂目望着手中的听月剑，颤声道：“阿月，得知你还活着，我便将听月取回……”

“问月已经剑断人亡，唐镜月已经不在了。”商恒月打断了她，任由痛楚撕扯着他的心脏。

“我不求你原谅我。我做的事，纵使我死上千回百回，也不值得原谅……”

她缓缓抬头，望着商恒月的背影，道：“但是，我希望你明白，我爱你，从来没有变过。我没有一日不在思念你，我多希望你还能回来，没想到，这个愿望真的成真了……”她欣慰又悲伤，“我常想，如果我们能回到过去，该有多好。”

“敏姑娘，过去的事，已经再也回不来了。”商恒月低声道。

她点着头，用细不可闻的声音呢喃道：“是啊……”

早知如此绊人心，何如当初莫相识。秋风轻过，落叶飘然。

“阿月，我欠你的，定然会偿还给你。”

她眼中的光渐渐暗淡下去。

她缓缓转身，每一步都像踩在利刃上，疼痛而艰难。

风静树止，身后忽然传来商恒月平静的声音。

“自今日，明月天涯两相忘。姑娘珍重吧。”

明月天涯两相忘……

对秋深，离恨苦。连理分枝鸾失伴，又是一场离散。

她蓦地止住了脚步，手不住地颤抖，泪滴如断了线的珠子，颗颗坠落地面。

但她并没有回头。

她来，只为再看看他。即便样貌不同，性情已变，面前之人非昨日之人，在她心中，他却仍然还是他。如今转身，便不知再何时再能见面。

泪是无声的话语，诉说着眼前的失去，过去的拥有。它永远是留在故事的结局，在一切都结束的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