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二人默然离去。
素袖途经此地,此时也已默然。原是想给楚天阔拿些止痛药草,不想却将方才片刻一幕尽收眼底。
素袖站在不远处的小径上望着他二人,却轻轻一叹,也不知道是在为谁而叹、在叹什么。
她带着药草回到厨房去,将药草煮好,端给了楚天阔。
楚天阔一股脑儿喝下肚去,也顾不得苦,只要能止痛,喝上十碗他都愿意。
素袖坐在他身旁,看着他一饮而尽,递给他一块布,柔声笑道:“头一遭见到喝药像你这般勤快的,跟喝酒一样。”
楚天阔放下药碗,笑嘻嘻道:“素袖姐姐,我的酒量你可是见识过的,差得很。”
他似乎注意到了素袖的神色有些异样,像是有些悲伤,又像是有些哀愁。他敛了笑,关切道:“你怎么了?看起来不太开心?”
素袖急忙低下头,支支吾吾半晌,才小心翼翼开口道:“天阔,商公子和敏姑娘,他们感情好吗?”
“?”楚天阔一个激灵爬起来,“来找他的是唐敏?”
素袖点了点头。
“……那感情,那,那感情能好吗?!唐敏一刀给他扎了个窟窿呢,阿月不杀了她算是念旧情了。”
楚天阔说起唐敏,义愤填膺,满脸的厌恶。见素袖一直沉默不语,楚天阔又好奇问道:“诶,素袖姐姐,他们俩说什么了?”
素袖摇了摇头,抿了抿嘴唇,“我去的时候,只听见商公子说‘明月天涯两相忘’。”
“好!阿月果然是个清醒人。”楚天阔重新放下心来,躺了回去,“既然已经‘两相忘’,你为何还是不开心呢?”
素袖道:“原本是一对佳偶,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,怎能让人不叹惋呢?”
她的话发自真心,毫无半点虚伪之色。楚天阔看着她的脸,有些惊讶,无奈摇头:
“素袖姐姐,你这人就是太心软,太善良,跟阿月一个样儿。这有什么好叹惋的。再说,那唐敏本就配不上阿月,她心思歹毒,怎能和阿月一道呢。”
楚天阔安慰道,“你此刻心疼他二人,殊不知差一点儿阿月就没命在了。”
素袖沉思半晌,点了点头,垂下眼睫,低声道:“敏姑娘的所作所为,的确让人匪夷所思。若是真心爱慕一个人,怎会做出那样的事呢?或许……是真的有什么苦衷?”
我的天呐。楚天阔暗暗叹着。这份善心,怕是去天上做个圣母好了。
“我说素袖姐姐,你心疼他俩,不如心疼心疼你自己!”他侧过身来,支起脑袋,好奇道,“你明明喜欢阿月,为何不表露心迹呢?”
素袖听到这话,眼神一闪,蓦然红了耳根。她支支吾吾道:“我……我哪里有……”
“好姐姐,只要是个人,长了眼睛都能瞧得出来。”他突然觉得这话说得不对,皱眉一沉思,喃喃自语道:“……阿月,阿月他还真不一定能看出来……”素袖摇了摇头,道:“商公子立于江湖之巅,人人望其项背,岂是我区区一贫寒医女能高攀得起。”
“英雄不论出处,你虽然是医女,但你可是药仙谷单传弟子!你何故因此自卑呢?”
“天阔,敏姑娘是唐门家主独女,若不论她的品性,她的确担当得起女中豪杰一词。如若你心仪的姑娘,有一个旧爱堪称江湖豪杰,你会不会望而却步呢?”
“嗯……”楚天阔抽了抽鼻子,仔细想了想,道,“确实……也许我压根儿就直接放弃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,“可是你说的,是‘不论她的品性’,若论起品性来,素袖姑娘你胜过她千倍百倍,再说你冰雪聪明,蕙质兰心,哪里比她差了?”
素袖莞尔一笑,将楚天阔的手放进被子中,轻声道:“商公子是天上鹰,林中虎,岂能被牢笼所困。”
楚天阔愣了一愣,想了又想,道:“你是怕自己拖累他?”
“是,也不全是。”素袖对他笑道,“他注定是要走上群山之巅的人,我若真心喜欢他,应当助他翻山越岭,而非让他被感情牵绊了脚步。”
楚天阔转过头来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无奈摇了摇头。“你这般说,我倒觉得你是真的为他考量。可是堂堂英雄男儿汉,若真有本事,又岂能顾此失彼呢?”
“如若二者兼顾,终究还是要分心的。”
“素袖姐姐,你真的是……哎呀……”
他顿住了话,一时竟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素袖默默低下了头,神色虽然柔和平静,但眼神中还是带了一丝浅浅的悲伤。
楚天阔沉默片刻,问道:“你觉得,阿月究竟是商恒月,还是唐镜月呢?”
素袖沉思良久,抬眼道:“他是唐镜月,只因他不得不被过往纠缠。他是商恒月,只因他又有了新的生活。”
她顿了顿,轻轻说道,“如若成为唐镜月,会让他今生今世都痛苦不堪,那我倒希望,他只是商恒月,永远是个逍遥自在,圣上庇护的茶庄老板。”
她忽然似想起了什么,眼中闪过一丝惶然,她忙抬头对楚天阔急道:“我们二人今天的话,你千万、千万、千万莫要说与他听!不然……不然明天,我……我就不给你带止痛的汤药来了。”
她这样说着,脸上现出少女的害羞来,红红的脸颊像是春日傍晚天边挂着的粉色云彩。
“好姐姐,你放心,咱们二人今天说的话,我半个字儿都不会透露出去!”
话音刚落,门轴传来一阵转动响声。商恒月面色平静地走了进来。素袖慌张地端起空碗站起身,那空碗险些跌落到地面上去。
她低着头,向商恒月行了个礼,还没等商恒月回礼,便火急火燎地跑出了屋子。
商恒月莫名其妙地看着她的背影,思索了片刻,来到楚天阔身前,关切道:“还痛吗?”楚天阔道:“素袖姑娘的药灵得很,现在好多了。”
商恒月点了点头,张了张嘴,奇道:“素袖姑娘这是怎么了?”
楚天阔并没回答他。他只瞧着满脸疑惑的商恒月,话里有话地笑道:“迟到了七年的一刀两断,今天可算是了结了?”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……”商恒月惶然。
楚天阔翻了个身,道:“阿月,我问你,你对唐敏,到底是什么感情?”
商恒月想了想,认真回答道:“……惋惜,憎恨,怀念。”
“当真不爱了?”
“即便有爱,也只留在了过去那幅躯壳里。现在唯怀念而已。”他垂下眼,“辜负真心之人,如何还能再爱……”
他的声音很轻,可听起来却很沉重。
楚天阔满意地点了点头,“你可知素袖姑娘方才对我说什么?”
商恒月一愣,奇道:“什么?”
“她说,你在江湖之巅,人人只能望其项背。她还说,若真的喜欢你,就是要帮助你,而非将你禁锢在身边。她还说,如果成为唐镜月会让你痛苦不堪,她宁愿你永远是商恒月,永远潇洒自在,无忧无虑。”
楚天阔一口气把这些话说完,若是素袖在场,非得急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不可。
他笑嘻嘻地望着商恒月。商恒月愣在原地,像是呆住了一样,也不知道脑子里是空的,还是乱的。
“……她为何要跟你说这些?”
半晌,他才开口问道。
楚天阔眼睛一瞪,继而又无语道:“阿月啊,你是榆木脑袋么?”他愤愤地翻了个身,将床震得咯吱响,“你自己琢磨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