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恒月的大脑一片空白,仿佛一个旋涡将所有的思绪都卷入其中,沈之桓说出的每一个字,都反反复复回**在他的耳边,让他的精神备受折磨。
但听到《启蛰》两个字,他瞬间思绪回笼。
他向后纵身一跃,剑霎时出鞘,寒光凛冽,指向沈之桓,神情复杂,沉声道:“沈之桓,我娘的死,也有你一份。你想让我帮你,绝无半分可能。”
他的眼睛看过在场的所有人,虽是心乱如麻,可还是尽可能冷静道:“今日,就算是唐殷师父,也不能知道启蛰的下落。启蛰绝不能落入任何人之手。二位,药仙谷乃江湖敬重之地,向来不起刀剑。二位请回吧。”
“月儿,难道连皇命你也不听了么?!”唐殷急道。
“唐殷师父,圣上信任我,自然知道我会亲自将启蛰交到圣上手中。我定然会保唐门无虞。”
商恒月颤声道,“而沈之桓……我又怎会将这秘术交给我不信任的人?”
唐殷听闻此言,轻轻笑了起来。
她扭过头去,狠狠瞪着沈之桓,道:“月儿,有他在,启蛰的下落,你不说也罢。只要启蛰最终交给圣上,我唐门就会无忧。而沈之桓,你巧伪趋利,沐猴而冠,启蛰即便是烧了,也不会给你!”
沈之桓似是没想到唐殷半路插手。他斜睨着她,满目轻蔑,沉声道:“冥顽不灵……当初我该先除掉你。”
唐殷冷声:“除掉我,好把唐杨当成傀儡么?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!”
沈之桓恼羞成怒,竟然冲破了被李怀星封住的气穴,一个顿足身形一展,腾空而起,赤手空拳便要向唐殷袭来。
他虽手中没有刀剑,可这掌势异常迅猛,直在空中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掌风,胜似利刃。
唐殷如轻燕一般轻轻跃起,自腰后抽出两柄半月匕来,二人如两条蛟龙在半空之中缠斗。却见唐殷脚尖轻踏翠竹,身形轻旋,借力回身,将那半月匕凌空削出,一道银光闪过,一缕乌发如羽毛般悠然落地。
沈之桓险些被她的半月匕划破喉咙,微微瞪大双目,暗叹她怎出手如此凌厉,还没等反应过来,又是一道月轮迎面而来,他侧身一闪,扬起衣袖,“喝”地一声,一掌击向地面,霎时狂风四起,草木翠竹在这烈风之中屈从地弯下了腰。
这二人打得难分胜负,而商恒月的长剑静静垂落在地,仍是眉头紧蹙,木讷地望着地面。楚天阔和李怀星一直守在他身边,生怕那沈之桓掌风一转,直奔着他们袭来。
李怀星也没料到,这沈之桓竟然配合他演了一路——他明可以随时冲破气穴,却偏要顺了他的心意,扮猪吃老虎。
他是想表真心么?可像沈之桓这样的人,真的有真心么?
商恒月像丢了魂一般呆骇,一动不动,连眼睛也不转一下。任凭头顶刀光四起,掌风嚯嚯,他也没有去望上一眼。就在二人斗得不相上下之时,竟忽然同时觉得自己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钳住了一般,顿时浑身失力,径直从空中跌落,动弹不得。
沈之桓怒道:“你敢暗算!”
唐殷也怒道:“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看!”
二人同时往自己身上望去,却见一根根极细的针不知何时不声不响也不痛刺入了手肘膝盖关节,又精准无误地扎入了各个气脉要穴之中。
现在这二人是动也动不得,气也运不得,只能在地上愤愤怒视对方。
“二位前辈,我药仙谷,乃江湖尊崇之地,向来不得动武。二位前辈为何犯我药仙谷规矩,是不将我和我师父放在眼里吗?”
素袖提着篮子,从林中缓步走出。她微微皱起秀眉,虽神色并不严厉,但字里话间也足以慑人。
沈之桓道:“小药仙,你若能说服唐镜月将《启蛰》交给我,我立刻便离开。”
“前辈,愿不愿给,是商公子自己的意思。您若今日非要商公子给你个交待,若商公子坚决不给,你岂非要赖在我这药仙谷不走?”
素袖的眉眼间愠怒更多了一分,“过了片刻,我师父回来,可就不好交代了!”
沈之桓的面色阴沉了些许。他从鼻腔里发出愤然的“哼”声,不再言语。唐殷睨着他,嘴角勾起一丝轻蔑的笑意,似在嘲讽他不可一世、唯我独尊,今日竟在药仙谷折了戟。
而此时的素袖竟一改往日温婉常态,冷着脸,仰起头居高临下睨着在地上动弹不得的沈之桓,将手腕轻轻一震,那些细不可见的银针便又回到了她的掌心之中。
二人从地上站起,却听旁边林中传来一阵欢快而又急促的脚步声。第五江春钻出草丛,见到眼前一众人,先是愣了一愣,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,继而咧嘴笑道:
“哎呀,哎呀!今天我这药仙谷,可当真是热闹!这么多尊驾光临,还都是江湖有头有脸的人物,不如大家一起留下来吃顿饭?也好给我第五江春脸上添些光彩!”
还没等几人说话,素袖便冷声道:“师父,方才前辈们说,自己还有些许事要忙,恐怕没有太多时间呢。”
第五江春的眼神飘忽了一圈,点头如捣蒜:“好好好,那便不强留二位了,那……二位慢走?”
他伸出一只手,盯着唐殷和沈之桓,满脸堆笑。
但凡是个明白人,都知素袖与第五江春一人唱黑,一人唱白,名为留客,实为送客,药仙谷乃江湖敬重之地,若再强留于此,恐怕事态真的会严峻起来。
沈之桓重重地叹了口气,眉头皱得比牛筋麻绳还要紧。
虽然,一次说服不了商恒月,这也算在他意料之中。但他还是侧过头去,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商恒月,眼中竟然真的带着些许悲凉和期盼。“月儿,”他平心静气道,“我希望你能再考虑考虑。你不但是云水金檀的宗主,更是南魏的血脉。”
“血脉……你何时真的将我当成儿子过?你不过是想利用我罢了。”商恒月颤抖着回应道,“你也不过只有在这个时候,才会称我一声‘月儿’。”
沈之桓望着他,突然心中升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滋味来。
他淡淡道:“那日在碧水临居,我告诉过你,再查下去,你会很疲惫。这句话并不是在威胁你。”
说罢,便转过身,脚尖腾地而起,如一朵白云忽地飘了出去。
唐殷怜悯望着商恒月。今时今日,此情此景,纵然她想为商恒月做些什么,却也没有能力再做些什么了。
这个事实,换做了他人,又是否能接受呢?
她俯首向第五江春深深一拜,道:“无意叨扰,还望第五谷主莫要介怀。”
“不妨,不妨!”第五江春仍是满脸堆笑,像是一个只会笑的木雕娃娃。
她的目光一转,向商恒月一行人点了点头,便也踏地而起,消失在了另一个方向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