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仙谷终于恢复了平静。
此时此刻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商恒月身上,满目担忧。他的嘴唇轻轻颤抖着,眼中的光也不断游离。
就这般沉默伫立了良久,他终于轻声道:“我想自己待会儿。”
“阿月……”楚天阔轻轻唤着,惴惴不安。
“我没事,我只是……”商恒月闭上双眼,摇了摇头,“我只是想静一静。”
“让阿月自己待会儿。”李怀星对楚天阔道。
楚天阔还想说些什么,却还是噤了声,无奈点了点头,跟着李怀星往卧房内走去,一步三回头。
商恒月就这样独自坐在院中,自天明至日落,自风起至风落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,像是什么都想了,又什么都没有想。
他已下定决心,断然不会将启蛰交给他们二人中的任何一人。
可是,南魏皇室后裔——这个像诅咒一样的身份又一次在“唐镜月”三个字头顶压上了一座不可撼动的大山。他更不愿意做那背信弃义、贪慕权势之人。
只是他的母亲——唐桃,却成为了南魏皇室斗争、北辽唐门内斗的牺牲品。他当如何去为母亲报仇呢?他尚不知为何唐桃必定要死呢?他们为何非要害死唐桃呢?
这些问题的答案,恐怕只有沈之桓和唐杨知道。
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谨小慎微的呼唤:“商公子?”
商恒月终于将思绪拉回到当下。他转过头,望着来人,轻声道:“素袖姑娘。”
素袖有些胆怯地从小径走出,轻声道:“商公子,无意打扰你,只是……你已一整日不曾吃些东西了,楚公子和李公子给你留了些吃食在房中,你若是……”
她忽然又住了口,低下了头。
商恒月这才想起自己已经几乎发呆了一日,便问道:“他们二人在做什么?”
“李公子在给楚公子调节经脉,怕是要一两个时辰。我闲来无事,所以……”
商恒月点了点头,“素袖姑娘,不必拘礼。坐吧。”
素袖犹豫了一下,却还是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了下来。
她头一次敢面对面看着商恒月——月光中,他的眼睫下似有星辰闪烁,而这星辰却又被薄雾笼罩,忽明忽暗。
她轻声问:“商公子,是还在想今天的事?”
“想了,也没想。”商恒月如实答道。
她顿了顿:“如此说来,商公子心中自有想法?”
“唐门与南魏,与我而言,都算不上是值得牵挂的地方。”他平静道,“只是……”
他突然顿住。
“只是?”
他忽然轻轻一叹:“你说得对,成为唐镜月是一件很痛苦的事。这种痛我已经历了太多。”
素袖闻言,忽而一愣,手情不自禁地捻起了衣角。
她思忖片刻,低下头,道:“但每一次痛,或许都让唐镜月看清了一些人。”“是啊。”商恒月微微颔首。
他的目光不经意间轻轻滑落在素袖的侧脸上,突然想起几日前楚天阔对他说出的那番话来,那些他当时未能明白,而现在却恍悟的话。
他犹豫了片刻,问道:“那日唐敏来药仙谷,你看到了,对么?”
“我,我只是经过,没有偷看的。”她的脸突然飞红,支支吾吾地解释道。
“素袖姑娘,你所见,便是我真实所感。我与敏姑娘青梅竹马,是年少情愫,可年少单纯,终究是不能看清一个人。我与她,也不过只是怀念和不解罢了。”
商恒月这样说着,面色无悲无喜,无波无澜,好像在随意诉说着一件已经很久远的事,而这件事已经随风消逝,淡成了茶余饭后闲来无事的谈资。
素袖微微讶然。她讶于商恒月提起唐敏竟如此从容。
“商公子,可是怀念和敏姑娘的年少时光,又不解于她的所作所为?”
商恒月轻笑道:“男女恩爱,江湖眷侣,若是伤了彼此的心,恐怕也不得不相忘江湖。更何况,应当不会有第二个如我这般被‘伤心’的人吧?”
“商公子,江湖上人人提起此事,都倍感唏嘘。敏姑娘或许是有苦衷。但她也确实不该……”
素袖突然顿了顿,似乎在犹豫到底要不要说出口。纠结了半晌,她却话锋一转,说:“不管怎样,过去的,便是过去了。商公子,真心之人不常有,楚公子和李公子都是可靠之人。”
“你也是可靠之人。”商恒月的嘴角勾出一抹浅浅的笑,眼中多了几分别样的含义——或许是欣赏?还是……
素袖的心忽然猛地一跳。她不敢再看着他,也不敢再猜,急忙侧过脸,吞吞吐吐的问道:
“商公子莫要说笑了。”
商恒月正色道:“唐镜月虽然站在江湖之巅,人人望其项背,但若没有知己好友一路相伴,却也不会攀上巅峰。日久漂泊江湖,若无心安避风之所,也定当身心俱疲。”
素袖眼眸低垂,长长的睫毛不住抖动着,手紧紧捻着衣角,心差点儿就要跳出来。
他知道了,他全知道了……天阔果然把所有的话都告诉他了!!
她咬着嘴唇,差点便要羞得钻进地缝去。
“只是……”商恒月忽然顿了顿。
素袖忽然一愣,抬起眼来,呆呆地望着他。
“只是与我亲近之人,都……”他又觉得喉咙一阵干涩,喉结微微动了动,如鲠在喉,有话难说:“所以……”
素袖微微张着嘴巴,立刻会意,眼中的光忽然暗淡了几分。
这“所以”后面,掩藏着千千万万的情绪。
“商公子,我明白你的意思。”
她却莞尔一笑,极力掩藏着话语中的失落之意,“你重情重义,定不愿让朋友身处险境,更不愿让别人为难。”商恒月目光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,他抬眼望着素袖,想要点头,又想要摇头,一时间所有思绪都像乱麻缠在一起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素袖却释然笑道:“商公子,日后行走江湖,如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,我素袖定当尽力。”
商恒月看着她,欲言又止,却只能移开目光,默然无语。
她站起身来,轻轻笑着,“时候不早,我要回去给师父请个安,歇息下了。明日一早我便要回上城区看望父亲,就不和公子拜别了。公子早些回房,吃些东西吧。”
她转过身去,缓缓踏入了那银色的月光之中。
“素袖姑娘!”
不知为何,商恒月竟然情不自禁叫住了她。
素袖止住脚步,轻轻回眸。
她知道商恒月可能会说些什么,但她却不想再去听。倒不如就像现在这样,江湖路远,浪涛起伏,分别便是分别,再见便是再见,多说一字,也无甚意义。
月光如纱般落在她的肩头。她嘴角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:
“江湖再会,商公子。”
说罢,便轻轻离去,如一阵淡淡的清风,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