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摇摇晃晃从破碎的宫门中迈出。
细碎的乌发垂在肩边,她整个人摇摇欲坠。
她望着长街上的尸体,折断的剑与矛凌乱地散落在尸体旁,心中的惶恐如奔涌而出的潮水。
“父皇……”
她狂奔起来,宫缎锦鞋踏在马上就要凝固的赤红鲜血中,泪水夺眶而出。
夕阳如血,在皇城内外洒下一层金辉。
黄昏慢慢坠落江河尽头,宫外百姓人来人往,江上轻舟泛月,管弦丝竹,余音绕梁。
而此刻,宫门紧闭,身着金甲的皇城军手持长矛银剑,直至视线尽头,连绵不绝。
他们原本是京城的铜墙铁壁,跟随沈广奕征战几十余载,而如今却将矛头对准了那位端坐在承龙殿中的皇帝。
他苍颜银发,面色铁青,群臣分列两侧,却看都不看他一眼。
昔日的帝王,失去皇城军的虎符,他们是不敢看,还是不愿看?
她的头发凌乱地披散在身上,原本华美的宫缎已然沾满污秽,破烂不堪。她来到皇城中轴,站在高墙之上,望向那一片耀眼的金色,不顾一切地冲下城墙,歇斯底里地大喊:
“父皇!!”
沈轩转头,抬起手,轻轻动了动手指。
两名皇城军立即会意,将她拖到他眼前,像丢弃一个牲畜一般将她丢在沈轩脚下,她的尊严摔落在地,当场粉碎。
她瘫软在地,泣不成声,泪眼婆娑地望着承龙殿那敞开的殿门,望眼欲穿。
“不得对景鸾公主无理。”
沈轩骑在马上,厉色对两名皇城军说道。他眼眸轻轻一扫,居高临下睨着她。
她缓缓抬起头来,一双眸中闪过愤恨之色:“沈轩,你怎么敢……”
“这件事原与你无关。你不老老实实呆在你的宫里,跑到这里来凑什么热闹?”
他回过头,不咸不淡道:“眼下大势已定,只等父皇一声令下,你只需要在宫中等着便好。我定不会难为与你。”
“沈轩,你不得好死!!二哥若在,岂容你放肆!”
“哼……”
沈轩的心忽然像被扎了一下。他摇了摇头,“小妹啊,在你们眼里,我不过是个日日游手好闲的闲散王爷。谁能知道,我这个闲散王爷,今天就要坐上那龙椅了呢?”
沈敬春几乎是尖叫着说出这番话来:“父皇断不会让你登上九五之尊!等二哥回来,你们一个都别想活!”
沈轩翻身下马,来到她面前,蹲了下来,一手抬起她的下巴,看着她那双充满了怒火的眼睛,冷声道:“二哥、二哥,沈敬春,你只知道二哥,你的心里可还有我这个大哥!你和承龙殿里坐着的那个老儿一样,满心满眼,都只有他!我告诉你,他回不来了!”
沈敬春将头一甩,挣脱了他的手,扬起手臂,“啪”地一声,一掌掴在了他的脸上。他愣了又愣,震惊地转过头,看着沈敬春,眼中充满了震惊、失望和不解。他点头道:“好……很好!”
他站起身,“你告诉我,我到底哪里比不上那个只会结交江湖浪子的混蛋!为什么你们都对他信赖有加,为什么我却像个摆设,父皇眼里永远没有我!只因我不是昭贵妃所生吗?!”
“沈轩!!”沈敬春打断他,“你满心满眼,只有权势!父皇重病缠身,二哥监国,而你呢!趁势收买官员,结党营私,觊觎太子之位!”
“不错!我就是觊觎太子之位!那又怎样?!承龙殿里的那群大臣,没有一个不是我的人。不是我的那些臣子,现如今早已在狱中!朝中势力,平起平坐,太子之位,能者居之!”
他把手一扬,高声道:“都给我听好了!咱们就在这等着,里边的人不许出去,外边的人,更不许进来!我偏要等到父皇下诏为止!”
沈敬春挣扎爬起身来,扯住他的手臂,道:“你让我进去,你让我进去陪伴父皇,你让我进去!!”
“滚开!!”
沈轩将她推倒在地,厉声斥道:“我告诉你,莫说是见你,就是一个饭粒,一杯茶水,他也别想见到!”
“沈轩!!”
沈敬春尖叫着扑了过去,泪如雨下,“大哥,我求求你,父皇并非不器重你,只是……只是二哥他身为太子,理应多加历练,父皇只是希望你能平稳度过一生啊!”
“平稳度过一生?呵……”
在沈轩看来,这是最大的嘲讽,比拿刀剑伤他还要令他痛苦。
“你好好看看,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,我和沈辕,到底谁离那龙椅更近!沈敬春!你若现在回到宫中,待我继承大统,定还留你景鸾公主封号,你尽可以择个夫婿,安稳度日。你若再胡搅蛮缠,休怪我不客气!”
沈敬春的嘴唇颤抖着,她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,满眼绝望地望着他。“你定要如此……”
“我定要如此。”
突然,她冲上前去,拔出皇城军腰间的佩剑,愤怒地向沈轩砍去。
沈轩将剑轻轻一扬,她手中的剑“咣当”一声从手中脱落。
她自知回天乏术,已面如死灰。她跪倒在地,向那承龙殿内声嘶力竭大喊:“父皇!!是儿臣无用,是儿臣对不起你!父皇!!是儿臣对不起你!!”
“来人,将她给我押进大牢,跟那些贼党关在一起!”
“父皇!父皇!!二哥定会回来,你要等他,父皇!!”
……
七日,整个皇城如此僵持着,无波无澜,毫无动静。
沈敬春在暗无天日的皇城地牢中苦等,终日不见沈辕的音讯。
她的泪已经哭干,纵然隔壁牢房中英王等人苦苦安慰,她也吃不下一口饭,喝不下一口汤。
终于,昏暗的地牢中透出一丝久违的光亮。地牢的大门霍然开启,一位大臣带着金色的圣旨,携十来个皇城军走入潮湿幽暗的地牢,来到囚犯面前站定。沈敬春爬起身来,急道:“贾大人,二哥回来了吗,二哥回来了吗?”
贾大人轻轻一叹,沉重地摇了摇头。他将圣旨展开,朗声读道:
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,朕惟皇天眷命,历数攸归,继天立极、抚御寰区,必建立元储,以固国本,绵宗社无疆之休。朕夙夜兢兢,付托至重。
皇子沈轩,骁勇英奇,大器可承,尊列祖列宗命,太子沈辕让位东宫,载稽典礼。谨告天地、宗庙、社稷。授以册宝,立为太子,正位东宫,以重万年之统,系四海之心。
钦此!
沈敬春如五雷轰顶,瘫坐在地。
他得逞了……他还是得逞了。二哥呢……?难道二哥也……
她绝望地抬起头,颤声问道:“父皇呢?父皇怎样了?”
贾大人哽咽道:“公主……先帝他……”
“先帝……?”沈敬春扑了过去,瞪大了双眼,嘶声道,“你说先帝……?父皇他……”
“皇城军将承龙殿里里外外围了足足七日,先帝粒米未进,滴水未喝,旧疾复发,已于昨日驾崩了。昭贵妃也已服毒,于今晨……薨了。”
……
……
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,朕受命于天,登基未久,根基未稳,需巩固国本,清剿乱臣。
先肃王沈广明、遥王沈广武、顺王沈广裕、怀王沈广通,先太子太傅孔茗山,先兵部尚书张和周、吏部尚书樊崆及其家眷,皆秋后问斩。念及恩泽,先英王沈广栋贬为庶人;景鸾公主沈敬春废去封号,贬为庶人,流放漠北。
钦此!
狂风卷起漫天风沙,茫茫荒野,尘土飞扬。她的粗布麻衣上落满了尘土,在荒野中留下孤独又凄凉的剪影。长恨人心不如水,雨井烟垣,人已断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