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泥小炉温热酒,初雪来时,松雪飘寒,梅待含苞。
离开药仙谷后,几人一路北上,来到震州地界,只因商恒月在这里约好了一个人。
商恒月将身上的白绒披风裹了裹,望着窗外点点扬花小雪,吹了吹杯中热酒,轻抿下肚。
楚天阔靠在窗棂,默不作声地望着远方薄薄一片白。
岁月漫漫又转瞬即逝。不知不觉间,这已经是第七场初雪。
许久,他长长一叹,眼中充满了哀愁。“七年了,师父也没找到,剑宗也走了。又只剩下咱们两个了。”
“怀星去探查六鬼下落,应该不日便回。”商恒月抬起眼来,“怎么,才走了三日,你便想他了?”
“哎,”楚天阔坐了下来,蹙眉道,“你兄长走了,你竟然不挂念?”
“挂念是自然,只是他是剑宗,也无需太过担心。”他递给楚天阔一杯热酒,道,“喝吧。喝完这壶酒,马车就该来了。”
“你这马车,已经足足等了三日。谁等车来,是连日等啊?”楚天阔狐疑地将酒吞进肚子里去,情不自禁赞道:“好酒,好酒!”
商恒月笑道:“你这酒量,可有长进没有?”
“你瞧不起我啊!我现在可是千杯不醉,万杯不倒!”
“嚯。”商恒月淡淡地叹了一声。
楚天阔敛了笑,不满道:“你不信,不信我把这一壶喝给你看!”说罢他便伸手要去抓那火上的小炉。
“哎哎哎!烫得很!”商恒月抓住他的手腕,笑道,“我自然是信,只是这酒,我也想喝。楚少侠还是留些给我吧。”
“嘿嘿。”楚天阔心满意足地笑了几声。他打了个喷嚏,抽了抽鼻子,急忙又喝了杯热酒。
街上的人一身斗笠蓑衣,步履匆匆,偶尔街头巷尾传来一阵马车疾驰而过的声音,但那声音不久便消散在了绵薄的小雪中。
红泥小炉上的酒壶空了又满,满了又空,两壶热酒下肚,外面终于传来了渐行渐慢的马蹄和车声。
“该走了。”商恒月终于站起身来,敲了敲已经坐麻了的腿,将一件黑裘披风扔给楚天阔。
楚天阔将披风一展,跟着他来到外面,却见一辆丝绸帐幔马车停在门前,一匹通体棕亮的黄骠马轻轻摩擦着它的蹄子,从鼻腔中喷出一股白色的雾气。
马车前坐着一个黑衣人。此人身着斗笠蓑衣,看不出装束,面上围着黑巾,也看不出男女。见二人走出门来,也不闻不问,不声不响,只坐着斜睨着他们。
“二位可是商老板与楚少侠?”
“正是。”
“雪天路远难行,迟来了几日,二位莫要介怀。”
“自然。”
商恒月冲他笑了笑,便同楚天阔一齐钻进了马车之中。
这马车非但丝绸帐幔的纹绣华美异常,内部也及其宽敞,两个人并排而卧不是问题。在棚顶靠后的位置,悬挂着一个小小的火炉,车厢前角还有两个雕花灯笼。这马车看起来实非常人所有,虽比不上王公贵族的马车那般豪华,但也算得上是异常精致。
“咱们这是要去哪里啊?”楚天阔奇道。
“辽魏边境。”
“咱们要去南魏??去那么远的地方?”
商恒月笑了笑,道:“所以我才喊来了马车。”
车厢内温暖如春,毛绒垫子又柔软舒适,楚天阔昏昏欲睡,不经意间身子一歪,二人在车厢里打起盹来。
雪越下越大,滚动的车轮碾碎了地上的冰雪,也碾碎了一个又一个模糊的梦。
不知过了多久,行至荒凉处,马车忽然一震,黄骠马发出一阵嘶鸣。
二人惊醒过来,掀起帘幕查看。车夫跃下地面,往前走了几步,俯下身来探查了一番,又抬眼望向不远处的一处废墟,道:“桥断了。这是通往南魏的必经之路。”
二人跳下车来,却见前放不远处一条尚未结冰的河流之上,一座石桥已经坍塌许久,石块上覆盖着一层雪。
桥对面燃着三丛篝火,火旁边三三两两地坐着几个人。见对面有马车来,那六七个人抓起放在身旁的大刀站起身,踏着废墟便来到了对面。
来者不善。他们气势汹汹来到车夫面前,为首那五大三粗的汉子将大刀往肩上一扛,恶狠狠道:“桥已经被砸,我哥几个又建了个新的。留下买路财,就给你们指条明路。”
“哪来的山匪,好大的口气!”楚天阔拔剑便要上前,商恒月却将他拉了回来,摇了摇头,一言不发。
那车夫微微歪了歪头,从腰间摸出一块闪亮亮的牌子,举到面前,沉声道:“天眼卫奉行公事,识相的,赶紧让路。”
楚天阔微微一惊。
“嘿呦!大哥,是天眼卫的令牌!这得值好几万两呢!”一瘦的像猴儿一样的山匪奇道。
“天眼卫?也不知你从哪捡来的这牌子,冒充什么官老爷。天眼卫会来这?”那膘膀大汉轻蔑笑道,“把这牌子留下,你们便过去。不留下这牌子,那便留下命来吧!”
听那大汉说话这样嚣张,车夫也失去了耐心。只见他二话不说蹬地而起,扬起一脚正中那膘膀大汉的心窝,直将他踢进了河里,冰凉刺骨的河水直冻得他嗷嗷大叫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他的几个小弟吹胡瞪眼,抡起刀来便要砍过去。
那车夫便是站在那里,像是根本没有躲避,几个山匪笨拙无比,一连七八刀砍过,他左右侧身,上下俯首,一连串刀光猛如虎,回头一看,他还好端端站在那里,这刀压根儿没碰到他一块衣袂。
大汉从河里爬了出来,哆哆嗦嗦地扬起大刀,向着车夫的头顶便劈了过去。刀刃自斗笠向他胸前地蓑衣扣带划过,那落满了雪的斗笠和蓑衣应声而落。
蓑衣中现出一纤瘦的身影。此人身着黑金青云锦袍,腰间悬挂一把旭日刀,一头乌发盘束在脑后,簪着一白玉,竟然是一个女子。“小丫头,你……你当真是天眼卫?”那大汉瞪大了一双牛眼,嘶声惊道。
女孩把手放在那把硕大的旭日刀上,厉声道:“再说最后一次,滚不滚?不滚我可要拔刀了!”
江湖都传,旭日一现,开天辟地。那大汉急忙后退两步,道:“女,女侠,滚,滚,我们这就滚!”
“桥在哪里?”
“在……在林后。”
这三个字几乎不可闻,只因他们早已屁滚尿流地跑没了影儿。
女孩转过身,来到商恒月面前,俯首一拜,笑道:“好久不见,不知现在该称呼您是商老板商公子,还是唐公子呢?”
“商老板便可。”商恒月含笑道。
这女孩看起来也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,一张圆圆的脸儿上生着一双又明亮又娇俏的大眼睛,若不是她穿着一身青云锦袍,定没人能猜出她居然是个天眼卫。
楚天阔只觉得她有些眼熟,却又说不出哪里眼熟。
他想起在恒月茶庄那日,他看到茶庄的架子上写着“亓韵灵”三个字,恍然大悟,又惊又喜:“你是阿灵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