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护城河……”商恒月站起身来,睁大了眼睛望着身后二人,道,“我有一个猜测。”
“什么猜测?”何焕急忙上前道,“你若有猜测,我们三人便去探一探!”
商恒月沉声道:“是关于第三十六间房的猜测。”
三人深夜纵马飞奔,穿过熙熙攘攘的闹市,在人来人往的街巷上扬起一阵尘埃,引得人纷纷侧目。
月已高悬,按照李怀星曾经告诉过他们的方向,三人穿过静谧的护城河,跃入了一片空旷而幽深的荒野之中。
在一个破败不堪的府邸前,三人终于翻身下马。此时,马蹄上已满是护城河畔黏腻的黄土。
一座荒废的宅子正静静伫立。
英王府。
三人只将轻功一展,便翻越了几近坍塌的石墙,落入了杂草丛生的院落当中。
这座荒废的府邸曾经极为豪华。正殿巍峨伫立在府邸正中央,在正殿后方,曾是一片繁花似锦的人间仙境。
院落两侧排布着总计四列厢房,这些厢房已经破败不堪,门窗摇摇欲坠,门扉半掩,青苔斑驳。
而角落处,一个已经完全干涸的水池之中遍生杂草,从中忽然窜出两三只野猫,发出尖锐的嘶鸣,从坍塌的墙壁上方跃出。
这嘶鸣让商恒月浑身一颤。楚天阔急忙拦在商恒月身前,直至野猫彻底消失不见,他才放下手臂。
几人往正殿而去。果然不出商恒月所料,这正殿如此破败不堪的大门上,竟然挂着一把崭新的锁。
何焕扬起灼岩枪便将那锁砍落在地,又直接踹门而入,顿时尘土飞扬,扑面而来。而在这大殿正中央,正放着一块金色绸缎蒙住的石头。
众人将这金布一掀,果真是那流光溢彩的璇玑星石,在这昏暗的废宅之中,温润柔和的光芒显得更加耀眼。
“果然……”
众人长长松了口气,心中一块大石头可算是落了地。
楚天阔叹道:“到底是谁偷了这石头,又藏在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?真是叫人一顿好找。”
何焕猜测道:“南魏最熟悉英王府的人,也不过就是皇室的人了。”
商恒月赞同道:“也有可能是和皇室相关的人。”
楚天阔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,“我还是回去寻辆车来得好,你二人可千万别让它再丢了。”
说罢,便欲转身离去,恰在此时,一黑影从角落之中一闪而过。
看那黑影的身形虽不算快,也不算凌厉,但足以见得也是有些功夫傍身。几人急忙拔剑的拔剑,举枪的举枪,三双眼睛直勾勾盯着这废宅中的每一处。
一片寂静后,忽然一阵剑风袭来,何焕轻轻一抬枪,只听“铛”地一声,那剑风被陡然击退,似在空中挥了半弯,又调转方向,再次向何焕袭来。
何焕飞身跃起,手中长枪一抖,灼岩枪似蛟龙出海,在幽暗的空中划出一道浑厚的光幕,那长剑剑锋与枪身交锋,借力而旋,将臂一震,那长剑竟然直接甩飞出去,“笃”地一声,刺入了腐烂的柱子,入木三分。黑暗之中,突然传出一年迈嘶哑的冷笑声:
“何公子,钱小五,郑小六,竟然真的被你们找到这里来了。”
借着玉石微弱的光亮,却见一白发老人从黑暗中现出身形来。这老人正是裴仇之。
何焕瞪大了双目,道:“裴老,您这是何意?!是您拿走的璇玑玉?”
“不错,就是我。”
商恒月叹了口气,道:“裴老啊,是谁在帮你?是张庄主么?”
裴仇之轻哼一声,突然将袖一挥,六枚匕首如箭一般脱掌而出,向商恒月和楚天阔窜来。
二人将身一旋,剑气横削,一声清脆的铁器碰撞声后,六枚匕首同时落地。
楚天阔蹙眉道:“裴老,您既然不愿意说,又何必动手?”
裴仇之怒瞪双眼,嘶声道:“为了进那皇城,我断不会让你们拿走这璇玑玉。所以你们快滚!”
商恒月道:“你不愿说我来说!你与张庄主合谋演的这出戏,是给众人来看,为的就是张庄主好找到理由,让你名正言顺带着玉石进宫面圣,对么?”
裴仇之怒目一瞪,拔剑出鞘。
“钱小五,郑小六,区区两个随从,竟能轻功上得房梁,又有如此迅捷的身手。你们两个,到底是谁!”
商恒月却满不在乎地收起剑,丝毫没有半分想要和他对峙的意思。他无奈摇头,轻轻上前两步,双手一拜,恭谨平静道:“英王,你若想进那皇宫,只管和我们说便是。何故乔装打扮,易容改貌,又和张洞明合谋,来偷这玉呢?”
众人闻言都是一惊。何焕和楚天阔微微张着嘴巴,惊愕地望着对面这个同样错愕难当的白发老人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他抬起枯瘦又粗糙的手,指着商恒月道,“你如何认得出我?”
商恒月蹙眉道:“我知你今日那块玉必然是真的。只是张洞明庄主怕你行事急躁,刻意隐瞒了下来。如若你拿着那块玉进了皇宫,南魏皇帝定然不会留得你命在。”
他轻轻一叹,“五花马,千金裘,这一身翎羽黄蟒,是你跟着南魏太祖沈广奕南征北战,一统南魏后赏赐给你的吧?”
裴仇之的脸色先绿又青又变白,最后浮起了一阵激动的红温。
“只是你身上这件,并非几十年前的原品,而是你在染坊之时自制的仿品。裘上的纹路与当初他赏你那件一模一样。只有英王本人,才会将这视若珍宝的千金裘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英王颤声:“你,你……你到底是谁……?你怎会……?”
商恒月道:“你先告诉我,你为何要接近沈轩?”
英王怒道:“你先告诉我你是谁!”
商恒月望着他,迟疑了半晌,才道:“我叫商恒月。”
裴仇之手中的剑“咣当”一声跌落在地,眼眶中突然泛出了泪光。“你……你就是唐镜月,是辕儿的……”
他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伸出双臂,仰天大哭:“先帝,先帝!老天有眼!老天有眼啊!!他回来了,他回来了!辕儿回来了!”
商恒月蹙眉望着跪在地上的老人,沉声道:“他没回来。”
英王突然止住了哭声,目瞪口呆地望着商恒月,似是难以置信地愣了半晌,颤声道:“你说什么?”
“他没回来。”
英王爬起身来,瞪着商恒月,道:“为何?你……你不是来帮助你父亲夺回帝位的?”
商恒月蹙眉望着他,一字字道:
“不是。”
“……那他,他何时回来?你们打算何时出手?”
商恒月深吸一口气,缓缓道:“他不会回来,我也不会帮他。”
英王后退两步,难以置信摇着头,“为什么?到底为什么?”
“……”
他突然冲上前来,扯住商恒月的衣领,声嘶力竭道:“他是你的亲生父亲,是亲生父亲!!你为何不愿帮他,到底为什么?!你可知道他与先帝经历了什么,你可知道那沈轩对他们做了什么不忠不义不孝不道之事?!”
楚天阔和何焕意欲上前扯开英王,可商恒月却将手一拦,二人只好止住了脚步,焦灼望着眼前情境。
商恒月只由着他一拳一拳捶在自己胸口,紧咬着牙关,一言不发。
他的拳虽重,可又内里绵软,似是病态。
“你病了?”商恒月微微讶然。
英王痛哭流涕。他终于止住了拳头,无力地松开了商恒月的衣襟,凄声道:“不错,我命不久矣。”
他斜斜地靠在门框上,眼中透露出绝望。
“所以你带着那对玉,穿着翎羽黄蟒招摇过市,就是为了吸引沈轩的注意,好让你有机会进到宫中?”
“我愧对先帝……我知道此举愚蠢之至,但我已不足一月的性命,即便败了,九泉之下,再见先帝之时,我也能抬起几分头来。”
他一改今日的器宇轩昂,整个身姿变得佝偻起来。这一日的伪装显然已经消耗了他过多的体力,此时的他相比白天,显得极为疲惫,浑身透露着一股木僵的状态。
商恒月的心中五味杂陈。他看着眼前这个几乎丧失了全部希望的老人,道:“你若愿意与我回到北辽,我自寻药仙谷来为你医治。”
英王摇着头,“不……时至今日,我早已没有了苟活的欲念。我等到今日,只为看到辕儿回到南魏,坐上龙椅的那一刻……但没想到,等来的只有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