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皆陷入了深沉的静默之中。堂外几缕风过,草木婆娑。空气凝重得让人胸口沉闷。
眼前这个无助又固执的老人在商恒月面前哀哀啜泣着,商恒月心痛却又无能为力,只因得其中牵扯的关系太多、太复杂。
英王最后一丝复仇的希望已成泡影。他默默地垂着头,似思量须臾,而后抬起头来,恳求道:“我已将死,既不能为皇兄报仇,惟愿再回到那皇城,好好看看皇兄沥尽心血铸造的城墙……”
他颤颤巍巍地上前两步,抓着商恒月的衣袖,嘶声道,“自古帝王家无情,可我与皇兄,却是几十年生死与共,不知流了多少血,整个皇城,没有比我更忠心于皇兄的人……求求你们,帮帮我,帮我了了心愿吧……”
他的声音愈发沙哑,泪水沿着面颊上的沟壑一滴滴落下。
三人都知道英王想要进入皇城绝非只是想回忆过去,但纵使是铁石心肠,听他如此恳切一番声泪俱下,也不得不动容,更何况是像商恒月这般心软的人?
“阿月……”
楚天阔本想劝商恒月再三思量,可他自己却倒先心软了下来。他止住了口,用征询的目光望向何焕,可何焕却也是痛惜不已。
忠心为君,披肝沥胆,又怎能让人不动容?
“……英王,明日,你便以游侠裴仇之的身份,与我们一同进宫吧。”
见何焕不做声,商恒月只好顿了顿,继续道,“只是,你要想清楚,如若你还要做对帝王不利之事,恐怕张庄主和北辽也会牵涉其中。如此一来,沈辕便更难回到南魏了。你千万切记,千万切记!”
商恒月已是非常郑重地对他叮嘱了一番,听闻此言,英王跪倒在地,深深俯首:“谢唐宗主,多谢唐宗主……”
京都古城墙内点点灯光与群星交相辉映,温和而又明亮。城门两侧,幽暗而又模糊的城防塔楼巍然矗立,堆放在塔楼上的刀枪利刃闪烁着冰冷的光。
三人策马并辔,沿着京郊蜿蜒护城河道缓缓前行,身后的板车上拖着那沉重的璇玑星玉,玉庄的侍卫一刻不离紧盯着它。三人一路往城内走去,默默无言。
楚天阔轻轻一叹,道:“阿月,当真要让他与我们一同进宫吗?”
商恒月微微垂首,似在思索。良久,他才轻声道:“若不许他进宫,恐怕我良心难安。纵然沈之桓罪大恶极,可英王何辜?”
“可是你也知道,他的目的,没那么简单。”
“方才我便在想,如若跪在我面前的并非英王,而是我父亲,我又当如何?”何焕重重一叹,“我出身将门,尽事帝王,唯论忠义二字。纵然深知英王目的不纯,我也……唉。”
楚天阔道:“英王苦等二十余载,的确令人唏嘘。”
三人又同时叹息。张洞明眼见着璇玑星玉“失而复得”,先是面露错愕,与一旁站着的裴仇之对视一眼,便又立刻换了副笑脸,喜不自胜地迎上前来,道:“三位,三位公子,可是从何处寻得这璇玑玉?实在是劳苦了三位公子,都是在下的不是,给三位添了麻烦……”
何焕瞧了他一眼,仿若无事地平静道:“贼人将玉藏在了郊野的一口宽井中。被我等发现后便逃之夭夭了。”
张洞明微微讶然。他惊讶于何焕竟然肯帮他们掩饰事实,忽然一愣,便顺势叹道:
“好,好啊!找回便好!找回这玉,我,我这脑袋也算是保住了,哈哈哈!”
他干笑了两声,强装着面露喜色,“既如此,明日,我们七人不妨一同面圣,诸位都是鉴玉的行家,陛下见诸位一同前来,定然欢喜!”
楚天阔抱臂而立,瞧着他,话里有话道:“既如此,还是将玉石放到我们屋中为好,免得又有人起了心思,利用这玉,干出什么好事来!”
张洞明立刻点头:“是……是。”
于是,璇玑玉石被放在三人屋内,三人盯着这玉石,通宵达旦,彻夜未眠。
翌日一早,天刚蒙蒙亮,彻夜喧嚣的京城这才接连熄了灯。宏宝玉庄的人忙上忙下,终于将这璇玑玉石搬出了玉庄。
皇城特地派来的金栏轿撵已经在门口等候,两匹照夜玉狮子从容拉着这玉石,骏马宝玉,金撵皇车,走在大街之上,引得众人分列两侧,整个皇城几乎万人空巷。
待抵达了皇城时,已经接近午时。
皇城巍峨的赤红色大门缓缓而开,宫殿连绵,琉璃金瓦,盘龙舞凤。
裴仇之抬起头,望着这雕梁绣柱,玉楼金殿,脸上的肌肉微微**着,那噙着泪的灼灼目光,仿佛穿越了时间,落在那些已经逝去的时光里。
一内侍忽然小跑而出。却见他恰到好处笑着,深深一拜,道:“哪位是何焕,何公子?”
何焕道:“正是在下。”
内侍笑道:“诸位,卸下武器后,便随我来吧,陛下已在承和殿等候多时了。”
几人将长枪佩剑解下,便跟着内侍绕过宏伟的承龙殿,往后方承和殿中而去。
越接近承和殿,众人的心跳便又加快一分。楚天阔深吸一口气,行走江湖几载,刀剑从不离手,此刻他两手空空,不禁感觉有些惶然。
这沈轩既然是靠政变夺位,想来也定然是个凌厉狠辣之人,此番见到他,定然要小心再小心。
他暗暗告诉自己。越是警惕,心跳的就越快。
穿过巍峨殿宇,几人终于在一处繁花盛开、绿树成荫处停了下来。而在那绿树后,便是一桂殿兰宫——承和殿。
忽听宫门处传来一声嘹亮而又尖锐的呼喊:
“宣北辽皇使何焕及同行人等进殿面圣!”此时,沈轩正坐在中央高位席间,逗着自己年纪最小的两个女儿。
诸位年纪稍长些的公主皇子分列两侧席间,各个皆仪表堂堂,器宇轩昂,即便是年仅九岁的十八皇子,也微微仰着头,略带着好奇打量着他们。
见几人踏入殿内,内侍急忙将两个小公主带到一旁坐好。
何焕一行人俯首拜到:“北辽皇使,参见魏帝。”
“平身吧。路途遥远,舟车劳顿,辛苦诸位了。”
沈轩的声音虽是浑厚,却很温和——这种出乎意料的温和,让商恒月的眉头忽然皱得更紧了起来。
众人站起身。沈轩的目光与商恒月忽然相遇。他微微侧头,目光在商恒月身上停驻了片刻。他对商恒月的兴趣,似乎超过了众人身后金色绸缎下的那块璇玑玉石,直至何焕开口:
“北辽皇使何焕,携护卫献上北辽至宝,璇玑玉石。”
他这才收敛了目光,望着那金色绸缎,言语中带着一分好奇道:“这便是……璇玑星玉?”
他悠然起身,缓步走下台阶。众人皆看到了他腰间悬着的另外半块对玉,而现在,剩下的那半块,正紧紧攥在英王手中。
他来到玉石面前站定,将手指轻轻一掀,如辰星般璀璨的光芒便映入众人眼眸。殿内众人被这金色绸缎下的珍宝所震撼,情不自禁发出了一阵惊叹。
沈轩后撤两步,面带微笑,连连颔首。
“此等奇珍异宝,世间罕见。”
他眼中现出难以掩饰的喜爱之色,招了招手,将两个小公主唤来身边,道,“锦儿珞儿,快来看看。”
“父皇!好漂亮的玉!”小公主的手放在玉石上,笑逐颜开,小小的脸儿上泛起两个梨涡来,“可不可以给女儿一块儿,女儿想日日带在身上!”
“那怎么行?这是的北辽的赠礼,是我大魏与大辽千里同好的象征。”沈轩微微笑着,摸了一把小公主的脸儿,“你若喜欢,父皇便着人再寻一块更好看的给你。”
在座的诸位皇子公主皆微微含笑,自他们眼中看到的唯有欣赏与赞叹而已。
他直起身来,对何焕道:“何公子请转告北辽皇帝,待年初皇帝寿诞之时,朕自当回礼。”
何焕恭谨俯首一拜。
商恒月心中讶然。他讶然于沈轩竟然与自己想象中的截然不同,更讶然于看起来如此温和的一个人竟然会做出逼杀生父、屠杀亲眷、流放姊妹的不义之事。
“父皇,此玉不但是北辽的赠礼,更是加固我苍连之盟的铭碑,以示两国永结同好,情谊固于金石。依孩儿之见,不如就将它立于京门前庭,宣告天下我两国同好之心。”
左侧席上首座的一位皇子开口道。
这皇子看起来并不年长,只比商恒月的年纪大上不过五岁。商恒月向他望去,却见这皇子一身金白绣纹锦袍,眉目之间与唐镜月有二三几分相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