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目光如箭一般齐刷刷望向张洞明身边的裴仇之。商恒月三人见势不好,立刻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张洞明急忙道:“这,这,陛下,裴老已经年过七十,怎堪与何少侠相比呢?”
“谁说我不能?”
一低沉年迈的嗓音自席间传来,裴仇之已然站起身,微挑白眉,冷哼一声。他那一身翎羽金蟒散发着熠熠光辉。
沈轩勾起嘴角,负手而立,道:“裴老啊,你年事已高,不如作罢,免得让人家看我南魏无人,竟还要裴老撑面子。”
“哼……”裴仇之瞪着沈轩,他的面色已经难看至极。在座众人都不明所以,只以为裴仇之乃江湖前辈,自然是一身傲骨,面色肃然,也是正常。
“……裴老,你前阵子刚受过伤,还是别……”
楚天阔急忙伸手拦道。哪知裴仇之目光忽然一狠,瞪大了眼睛怒视着楚天阔,愣是将楚天阔后半段话塞回了肚子里。
“裴老,不如先痛饮几杯,再……”商恒月也急忙拦道,情急之下,他几乎就要站起身来。
裴仇之竟然怒视着他,似对他有一腔的不满。他斜睨着商恒月,冷声打断他道:“无愁无喜,美酒无用。无孝无忠之人,更不值得老夫举杯。”
裴仇之的话中之意如利刃一般直刺商恒月心头。
只是一句话,他却觉得自己像是被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,但他又委实难做,眼见着裴仇之心意已决,定然是拦他不住,商恒月和楚天阔惊愕得面面相觑,挪了挪身子,只待他出手。
“好,裴老,你这一身侠骨,也算得上是我南魏豪杰。来人,将朕佩剑,赐予裴老。”
沈轩解下腰间长剑,递给一旁内侍。内侍捧着长剑一路小跑到裴仇之面前,笑盈盈道:“裴老,请吧!”
此时此刻,整个殿内皇子皆满眼期待,等着裴仇之一展南魏武林风采,唯独商恒月三人满目惊恐。
一旦英王真的出手,且一击得逞,这件事关系到的就不仅仅是南魏的内政,而是辽魏两国的邦交问题。毕竟,英王身后是沈辕,而沈辕身在北辽,一但出事,便是天眼监管不力。
裴仇之伸出手来,握住长剑,“铛”地一声,拔剑出鞘。剑身闪过一丝森森寒意,而这充满寒意的剑光之后,更是一双充满了决绝杀气的眼睛。
几人几乎是屏住了呼吸,死死盯着他手里的那把剑。
原以为他会以舞剑为始,见机行事,却没想到他竟然直接手持剑柄,长袖一挥,剑身映着烛光倏尔一闪,他脚下几乎是动也没动,手腕一震,那长剑直接脱手而出,直向沈轩飞去!
此举看着并非像是志在必得,而是一种隐晦的挑衅和宣告——今日即便我不能杀了你,也要让你知道,我英王这辈子都不可能认你这个皇帝。几乎是同时,商恒月腾地而起,如一朵云般长袖一展,横挡在沈轩面前,振臂一挥,一股气浪瞬间迸发,那飞驰而来的长剑被这气浪震得倒飞而回,径直跌落在了裴仇之的脚下。
这几乎是一瞬间的事,电光火石一眨眼,间不容发!
如若不是商恒月方才那么一挡,那张洞明、沈辕连同北辽,恐怕都难逃一劫,后果委实不敢想象……
诸位皇子公主皆大惊失色,拔剑而起,席间饭菜洒落一地,剑锋直指裴仇之。
在场之人无不惶然,唯独沈轩依然面色从容,无波无澜。眼前的情况,原本就是他意料之内,但始料未及的是,裴仇之竟然毫不隐晦地表露了他的心迹——他竟然如此容不得沈轩。
他似静静坐了一会儿,若有所思地望着被士兵死死扼住的裴仇之,继而长长一叹,似要将全部的愁绪从胸口叹出。他轻轻拍了拍商恒月的肩,从他身后走出。
他沉声道:“皇叔,我本不欲如此,你为何偏要与侄儿过不去呢?”
此话一出,众人无一不震惊地望向沈轩,又错愕地望向已经木然的英王。纵使他们想破了头也断断想不到,这裴仇之竟然会是当年的英王……!
沈轩缓缓踱步,来到他面前,先是定定地望着他身上的翎羽金蟒,继而又抬眼望着裴仇之那双带着半分得意,又带着半分绝望的眼睛。
他伸出手来,缓缓揭下覆盖在他脸上的面皮。
见到英王真容的那一瞬,即便是沈轩,也不免动容。
这张皱纹纵横的脸上,满是岁月沧桑的痕迹。他幼时记忆中那意气风发、所向披靡的英王,此时此刻已经成为了一个日薄西山、面色枯黄的白发老人。
他的眼睫微微一颤,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。
他依然记得年幼时在英王府上,每日都盘问着英王妃:“皇叔究竟何时回家?”
英王妃总是会笑着告诉他:“快了,就快了。”
而此时此刻,面对英王的目光,他却只觉得陌生。那双浑浊却充满了仇恨的眼睛死死瞪着他,仿佛马上就要将他剥皮抽骨,碎尸万段。
“皇叔,我自小在您府上长大,连您也要如此对我么?”
沈轩的语气虽然平静,但话中却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悲凉。
英王嘶声笑了起来。他的笑无力而又充满了嘲讽。
“你如何对先帝,如何对你的弟弟,我便如何对你。”
“皇叔,我和沈辕都是您的侄儿,您为何偏要……”
“没有为何。我乃先朝忠良之臣,是先帝的手足!先帝之意愿便是我的意愿!”
沈轩似是顿了一顿,继而又摇了摇头,沉声道:“为何您就不能接纳侄儿呢?难道在您眼里,只有沈辕才是您的侄儿么?”
“接纳?哼……”英王更是嘲讽地轻蔑一笑,“纵然我死,我也不会认你这个皇帝!今日,我穿着这先帝亲赏的千金裘来到这皇宫,就没想要活着回去!我已年迈昏聩,这是我能为先帝做的最后一件事……沈轩,要杀要剐,悉听尊便!”他的语气决绝而果断,将头一撇,目光凛然,仿佛一个被擒入敌营的将军,誓死不愿屈服。
沈轩只静静听着他这番话,依然面色淡淡,像一湾毫无波澜的湖水。那双深邃的眼睛只是默默望着他,但眼中忽而又带着不易察觉的失望。
良久,他终于开口道:“皇叔,今日,用过了家宴,你便离去吧。”
“你不杀我……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