英王一愣,以为自己听错了话。
“侄儿念恩,说留叔叔一命,便不会食言。”沈轩淡淡道。
英王沉默了半晌,忽然爆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。这笑声让在场之人无不浑身发毛。
“沈轩啊沈轩,你休要装模作样,去做那天下人信以为真的仁君、明君!只要我一死,史书工笔,只会留下你是受让继位的证明,整个大魏、北辽,谁还会知道你是如何坐上的那龙座!”
“英王,不得放肆!父皇本就念及您养育之恩,不予追究,您怎生咄咄逼人!”太子沈璟澈怒声斥道。
沈轩却沉声道:“澈儿,让他说。让他一吐为快。”
“我本就只有不足一月性命,你留得我命,而我却一心赴死!你沈轩当皇帝的每一天,我都痛心疾首,无一日不念及先帝恩情,泪干肠断,愧疚难当!而我苟活于世,是盼着辕儿能回来,坐镇我南魏天下!
”他抬起手臂,热泪盈眶,忽而语气一沉,痛声道:“而如今,如今……我怕是等不到了……”
他把头转向商恒月,抬起手来,恨恨地指着他,目眦尽裂,“而你……你更是……我虽期望落空,而你却使我摧心剖肝,心若死灰……”
楚天阔虽知他心痛,但他却话锋一转,责怪起商恒月,心中立刻愤然不平,他上前一步,强忍着怒火,反驳道:
“英王,这件事不只是谁当皇帝这般简单!这是关系到两国邦交的大事!你知我等怜悯你,以人之将死,想回皇城追忆为由,随我等进皇城一看,来前我等千叮万嘱你莫要冲动,你怎能……”
而商恒月却拉住了他的手臂打断了他。
“你……”
楚天阔回过头来,惊讶又不满地看向商恒月。他知道商恒月心肠太软,容易自责,而英王这番话一说出口,商恒月的心定然是痛上加痛。
商恒月本就不知道自己的身世,在北辽更是历尽磨难,加之沈辕与唐门的所作所为实在是令人不齿,如今在南魏却又遭遇了这等无端的控诉,纵然是何焕,也不免替他心疼。
“英王,您这般强迫他,会不会太逼人太甚?”何焕蹙眉道。
“我不知道什么叫‘强迫’,我只知道,他不配为皇室血脉,更不配是先帝的皇孙!”
“英王,我等理解你的苦衷,可你也莫要苦苦相逼,你南魏之事,与北辽,与他何干?”何焕厉声道,“你口口声声说他是皇孙,可这二十多年,沈辕可有一日将他当儿子看待?沈辕弑妻杀子,更是同唐杨一道将唐宗主逼得退无可退,你让唐宗主如何能去帮沈辕?”
此话一出,满殿皇子又都双目瞪得滚圆,仿佛见到了这世间最无可能发生的事。唐镜月,就这样活生生站在他们面前,就在不久的刚才,他甚至还救下了沈轩一命!只是他们大为不解,堂堂一代武林奇才,竟肯让英王这般指摘,这与他们想象中那睥睨天下、器宇轩昂的少年唐镜月大为不同。
商恒月却依然只是紧紧咬着牙关,眉头紧蹙,一言不发。
“你胸怀天下,情系大辽,你可曾想过你的皇祖父,东征西讨,血洒半生,却落得个如此凄惨下场,难道他就该无端枉死,难道你父亲就该吃这二十多年的苦吗!若非是这沈轩,辕儿又为何要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,难道不是沈轩灭天道人伦在先?!”
听闻此话,沈轩却蓦然转身,双手负于身后一言不发,不予置评,对这番话毫无半点意外。他微微垂首,步履沉重,一步一步往龙座迈去。
“英王,您醉了,口不择言,还是先去偏殿休息吧。”沈璟澈道,“来人!带英王去偏殿歇下!”
就在众人惊愕难当之时,英王突然挣脱了左右士兵的束缚,目露决绝之色。他俯身抓起长剑,仰天大吼道:“先帝!!臣弟来陪你了,来陪你了!!”
……
赤红的鲜血猛然间自他的脖颈间喷薄而出,溅到这宫殿庄严精美的金色的盘龙柱之上,缓缓淌落。
长剑落地,忽然殿中一片死寂。
沈轩的心跳猛地停了一拍,恍了一下神。他手攥成拳,身形僵立,整个人都怔在了原地。
他既没有回头,也没有说话,而是背对着众人,仅仅蹙着眉头,深深吸气,缓缓闭上了双眼。
“……英王!”
商恒月奔了过去,颤抖地缓缓蹲下。他的鲜血染红了这白玉莲纹地砖,也染红了一身翎羽金蟒。
英王躺在这被血浸透的白砖之上,仍不甘地瞪着双眼,望着头顶一片高不可攀的琉璃碧瓦,嘴唇轻轻颤抖着。
“先帝……辕儿……”
他气若游丝地唤着,这唤声中带着绵长的不甘与悔恨,与他的灵魂一同消散在风中。
他彻底没了气息。
商恒月的大脑一片空白,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幕。他只觉得喉咙一阵干涩,眼睫不住地颤抖,不知究竟如何是好。
楚天阔和何焕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。楚天阔二话不说奔上前去,扶住商恒月,“阿月,这不是你的错……”
可商恒月却依旧不言不语。
他走上前去,抬起颤抖的手,抚上英王的双目,轻轻合上了他的双眼。
到底要怎么做,才能两全其美?他到底要怎么做……
难道真的是我的错?我不该答允他……倘若不是我,此时英王断然不会……
周围的声音突然消失。商恒月的嘴角颤抖着,却半晌未能吐出一个字来。他眼神中既有震惊,又夹杂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迷茫,又带着几分不解和悔恨。
众人皆垂下长剑,望着殿中英王的遗体,神情复杂。承和殿内一片死寂,一瞬仿佛有一年那样漫长。殿外的风声似也消失,仿佛刻意避开这里。殿外的阳光依然照耀着,却如此苍白失色。
不知过了多久,沈轩终于转过身来,缓缓道:
“荣顺英王,肖勇善战,赤胆忠心,着,以亲王礼,葬于亲王陵墓,王公贵族,同出丧仪。”
可叹耿耿忠君心,戎马银剑发半鬓。
落空期许双十载,血洒剑落染裘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