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夜,风静树止。
原本日间晴朗明媚,而到了日落时分,却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来。这小雨时断时续,就像老天落不尽的泪,只是不知,这泪究竟是为谁而洒,又为何而洒。
巳时,整个皇宫都沉寂下来,唯有承心殿内烛影绰绰。
内侍在殿外打着盹儿,偶尔睁开眼来,望着廊檐滴落的水滴,轻轻一叹。
两个身影从雨中走来。听闻脚步,内侍立刻恢复了精神,迎上前去,支支吾吾道:“商……唐……这……”
“商公子就好。”
“哎,哎!商公子,陛下就在殿内,等候您多时了。楚公子,您且在殿外,稍作等候。”
楚天阔对商恒月忧心道:“阿月,有事喊我,我就在殿外等你。”
商恒月微微笑了笑,点了点头。
楚天阔担忧地望着商恒月踏入殿内,而一旁的内侍却笑逐颜开,“楚公子,你莫要担心,陛下不过是想和商公子谈谈话而已。”
谈话?他能谈出什么好话?
沈轩正低着头,披着折子,一言不发。商恒月拜道:“草民参见魏帝。”
“不必拜了,过来坐吧。”沈轩头也不抬地淡淡道。
商恒月望着他。烛光中,他从沈轩的面容上望见了五六分沈辕的容貌,就连神态也几乎一模一样。
一样的从容、深邃、让人捉摸不透。不同的是,沈辕的眼中更有几分阴鸷,而沈轩的眼中却有更多果断。
内侍端来两盏热茶。两人先是沉默了一会儿,接着沈轩便放下笔来,抿了一口茶,道:“沈辕都和你说了吧?”
“是。”商恒月如实道。
沈轩点了点头,平静道:“你怎么看?”
“我是大辽子民,南魏内政,不便置评。”商恒月也平静宁和道。
沈轩却道:“既然你是大辽子民,今日,你我二人便是以叔侄身份,关起门来,一家人不说两家话。”
商恒月望着他的眼睛,不作回答。
“不错,我的确是用了些有违人伦的手段,谋取了帝位,改了史册。”他顿了顿,“可你知道,我为何要做得如此绝情?”
“不知。”
沈轩轻轻勾起一个嘴角,“你云水金檀是因何覆灭?”
商恒月思忖片刻道:“因为名望……权势。”
“不对。”沈轩轻轻摇了摇头,缓缓道,“是因为嫉妒。”
商恒月愣愣地望着他,他也从容不惊地望着商恒月。
商恒月眼中现出一丝不解。
他继续道:“你以为唐杨只是贪慕权势,想得到铜山秘库的秘术,好当那武林盟主,武林至尊。但其实根本的原因,是对你的嫉妒,对你的仇视。”
商恒月似有所悟,但仍面色平静,只稍稍抬眸看着他。
沈轩轻轻一叹,继续道:“唐门乃一个庞大的家族,与我皇室,颇为相似。唐杨原也称得上是江湖的翘楚,又是唐门的家主,已是地位显赫,人人敬之。”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商恒月,“但你……这个千年难遇的奇才出现,莫说是北辽,就是我南魏坊间,也无一人不在说,待你年岁渐长,唐杨必然坐不住那家主的位置。”
商恒月轻声道:“我从未想过要当什么家主。”
“你不这么想,但唐杨这么想。唐门家主本来就有两个人,唐殷与唐杨分庭抗礼,唐殷是他最大的阻碍,而你,却是唐杨最大的威胁。”
沈轩将那杯许久未动的热茶推到他面前,轻轻一叹:
“一个争强好胜之人,若连地位都不能牢牢攥在手中,这无异于是对他的一种否定和蔑视。”
“所以你……”
“我过去与唐杨相似,却也有不同。不同的是,唐杨本就高高在上,而我却从未踏上过什么巅峰。”
商恒月盯着杯中茶叶浮尘,静静听着。
“昭贵妃,是将门之女,身份显赫。而我的母亲,却只是坊间一普普通通的渔女,父皇战时受伤,落难结识。时年疫灾,母亲生下我后便与世长辞。而我出生不久便染了时疫,导致身体一直孱弱不堪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,“而父皇常年南征北战,受昭贵妃家族助益颇多。沈辕年幼,也跟着父皇东征西讨,而我却只能在京城英王府上将养身体,日日盼着英王和父亲一统天下,早日回朝。
“我自知不如沈辕,却也不愿甘居人下,所以日日习武强身,习得四书六艺,兵法韬略。我自以为已不落后于沈辕……”
“可父皇回朝之时,沈辕披着战甲,英姿飒爽,父皇却从未来看过我一眼,那时我便知晓,我与沈辕之间,已经有了不可逾越的鸿沟,沈辕已非我所能及。”
商恒月望着他。他只淡淡说着,手指轻轻摩挲着热茶的杯身,神情淡然得看不出一丝波动,仿佛只是谈论着自己已然看淡的往事。
“自那时起,宫里的人便势利了起来,甚至下人都不将我放在眼中。他们只道我是一个没有娘的野孩子。而父皇也对此不闻不问。在他心里,只有沈辕和昭贵妃。”
他轻轻一叹,“每逢家宴,王公大臣都聚在他们母子身侧,而我却像个外人,独自吃酒,独自观景,莫说是有人来和我说话,就是行个礼,也是无人愿意。沈辕又好结识江湖英杰,一来二去,势力陡增。”
“父皇时常会将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交给我办,譬如视察皇窑杯具烧制,督查太医院病例……尽管如此,我还是事事尽心。而沈辕替父皇巡查民间,督办军械粮草,赈灾抚恤,每每我与沈辕同时站在父皇面前,都抬不起头。我不知道我已经尽可能把事样样做好,为何父皇还是从不正眼看我。”
他忽然顿了顿,喝了口茶,又继续道:
“我曾问过父皇,为何从不信任我,父皇却说‘论文韬武略,你与辕儿相差甚远。朕不对你寄予厚望,只希望你平安一世便好。’争强好胜之人,听过这话,何不是如箭穿心?”商恒月的嘴角微微**了一下,思忖良久,想说些什么,却又不知如何开口。
沈辕明白他想说什么。他不动声色,继续娓娓道来:“直到那一日,父皇都不知道,在我韬光养晦的那些年里,都做了什么。他也不知道,朝堂之上的那些王公大臣,是如何一步一步向我靠拢。”
他不疾不徐地站起身来,一字字道:“王侯将相,宁有种乎。九五之尊,宁有定乎。一国之君,能者居之。战场拼杀,我不如沈辕。但朝堂心之所向,我便是皇帝。”
商恒月睁大了眼睛,看着他的身影。他眼中流露出非一般的决绝。帝王从不认错,而他亦是如此。
“你可有自责过?”
“我当然自责。但自责,不代表认为我自己有错。我活一世,既然苍天予我皇子身份,我何不一搏!”他厉声道。片刻沉默后,他忽然又恢复了平静。
“人心皆血肉。我自责,所以留了英王一命,所以我决计要当个好皇帝,让大魏江山绵延永续,让子民安居乐业,我时刻教育皇儿,团结一心,共同捍卫大魏江山,这是能弥补我内心愧疚最好的方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