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光摇曳，夜色深沉，承心殿中寂静无声，只余墨香与烛蜡的气味淡淡萦绕。
“唐镜月，你呢？”
商恒月抬起头来，“我？”
“你可自责？”
商恒月深吸一口气，终于是喝下了一口茶，“当然。”
沈轩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，继而道：“云水金檀的宗主，因自己，导致整个金檀的兄弟姐妹皆尽被杀，你的确该自责。但自责，能督促人将事情做得更好。但你也要记住，自责不意味着自己一定是错的。错在他人，愧疚在己，这是重情重义，心有良知。有些时候，该自责的人不自责，不该自责的人却背上了良心的重负。”
商恒月仍是望着他。沈轩这是在安慰？劝导？亦或是……关切？
他也不知。
沈轩瞧着他，终于是重新拿起已经干涸的毛笔，道：“回到江湖去吧。看好你的《启蛰》，莫让他落入沈辕手中。朝堂之事，别再插手。只有唐杨才是你该面对的敌人。”
他拿起一旁的茶杯，将茶水倒入了砚台，浸润了毛笔，又低下头来，看起那字迹繁密的折子。
商恒月怔怔站起身，深深一拜，向承心殿外走去。
“对了。”沈轩忽然又淡淡道，“《启蛰》与《六鬼》，都是离垣巫国的秘术。你若想探个究竟，想知道沈辕究竟如何知道《启蛰》，便去离垣查探吧。”
他依然是头也不抬。商恒月回首望着他，眼中充满了震惊。沈轩竟然也知晓《启蛰》和《六鬼》的事，他又是如何知道这一切的？
难道他对一切一直心知肚明……？
他满腹狐疑地回过头，迈出殿门。
楚天阔急忙上前，道：“阿月，如何？”
商恒月长舒一口气道：“只是谈话而已。”
内侍又满脸堆笑，仿佛这笑永远挂在他的脸上不会剥落似的：“二位公子，老奴送您们回去。”
“不必了。我们自己回去便好。”商恒月道。
内侍闻言，乖觉后退两步，恭敬道：“好，好。”
雨势不大不小，但地面上已经现出水坑来。二人慢慢踱着步，商恒月将方才殿中沈轩所言说给楚天阔听，听得楚天阔满面震惊。
“这样说，沈轩知道沈辕也要复仇，而且还默许了？”
商恒月道：“是。他对沈辕的计划也尽在掌握。”
楚天阔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，“可能，这也是弥补他愧疚的一种方法吧。只是他断定沈辕必不会成功。”
商恒月一叹：“倘若这兄弟二人和睦，南魏定是比现在还要强盛几分。”
正言语间，却见一个内侍撑着伞从对面甬道向他们迎面走来。伞下有一小小的人儿，借着甬道上灯台的光亮，依稀瞧见，竟然是年纪最小的十八皇子沈璟彦。
沈璟彦来到二人面前停下，抬起头来好奇地张望了一下二人。“这么晚了，小皇子你……这是要做什么去？”楚天阔看着他水汪汪的大眼睛，笑道。
沈璟彦道：“我本是想找唐宗主，可是去到了内殿，何焕公子说你二人去承心殿找了父皇，于是我又跟何公子谈了些许的话，这会儿正从你们住处离开，想去承心殿看望父皇，没想到在路上就碰到你们了。”
沈璟彦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，连一口气都没喘。
“不知小皇子找我做什么？”商恒月嘴角含笑，好奇道。
沈璟彦上前两步，认真道：“唐宗主，就算你姓唐不姓沈，你也算是我的堂兄。原本，我有好多话要和你说，但现在太晚了，我只想和你说一点点话了。”
商恒月蹲下身来，道：“你说，我听着便是。”
“唐宗主，我猜你一定会因为英王的事而难过自责，愧疚不已。但是我想和你说的是，这件事并不是你的错，相反，你已经尽可能地在为他好，但他却不领情。唐宗主你是个心善的好人，但心善总会被骗，也总会受伤，所以也不能什么人都相信，什么人都去帮。”
沈璟彦说着，抬起小手来，在商恒月肩上拍了拍，道：“不管怎样，我既是大魏皇子，又是你唐宗主的堂弟，日后我若行走江湖，你要罩着我！”
前半段话，听得商恒月颇为感动，后半段话，又听得商恒月又惊又好笑，一时间竟然觉得有些哭笑不得。他含着笑，望着沈璟彦水灵灵的大眼睛，认真点了点头。
“既是我的堂弟，我自然会罩着你。”
沈璟彦人小鬼大，说的话句句在理。
“你回到北辽之后，记得回来看看我。如果有空，我也会去北辽看你的。”
商恒月含笑道：“好。若有空，来北辽多住几日。”
沈璟彦摆摆手：“那我便先走了！”
他心满意足地从他身边绕过，往承心殿的方向而去。
东方破晓，群星淡然。哀乐低回，白幡招展。祠堂烛光摇曳，沉寂肃然。
英王的棺椁在几个白衣侍卫的簇拥下慢慢向已经衰败的英王府行去。侍卫面上无喜无悲，无甚哀恸，街上行人亦只驻足观望。只因英王之亲友皆故，黄泉之路，无一人相送。
商恒月三人站在城楼之上，望着这渐行渐远的白幡，每一缕神思都重若千斤。
丧仪毕，人各归其位，仿佛这一切只是京都人来人往之中一个小小的插曲。唯独那一直回**在京都上空的南魏小调暂歇了七日，七日过罢，京都之内照常曲乐婉转，灯火通明。
风和日暖，白云悠悠。万事皆毕，几人在辽魏交界的城门处分别。
“从大辽西北境内，到离垣废墟，快马加鞭，大约需要七日路程，亓姑娘当不日便到。只是离垣内荒无人烟，二位需得小心些。”何焕嘱咐道。“多谢何公子。何公子一路保重，回到京城后，记得替我二人问圣上安。”商恒月也俯首拜道。
何焕深深一拜，叹道：“这是自然。只是，此日一别，不知何日再得相见。二位一路珍重。”
再三拜谢后，何焕这才终于跨上马，绝尘而去。
楚天阔望着何焕的背影，重重地“唉”了一声，扬长道：“可叹，可叹。”
“你又在叹什么？”
“我叹这世间风云变幻，英雄辈出，也叹这风云无常，豪杰迟暮。”
“在你心中，英王算得上是豪杰？”
楚天阔长叹：“我尊敬他的忠勇，却不赞同他的执拗。那日我看着白幡，细细想着，我师父若是南魏太祖，我若是英王，或许，我也会和他一样吧？只是皇家的事，不能像江湖那般率性而为，所以扼腕。”
商恒月笑道：“你师父若听见你这所思所感，怕是要感动落泪。”
他顿了顿，望着楚天阔，道：“天阔，你又长大了些许。刚认识你的时候，你毛毛躁躁，怎会想到这其中的曲折。”
楚天阔笑道：“天天和你一路奔波，见得广了，自然想法就多了。”
他侧首抬目，不远处那两匹黄骠马正一路小跑着赶来，马后那华美的绸篷马车前正坐着一姑娘。
马车停在城门前，两匹黄骠马地扬了扬蹄子，嘶鸣一声。
亓韵灵翻身下车，叉着腰嘟着嘴巴不满道：“你们怎么这么快就逛完了？我还没回到京城呢，半路便被你们喊回来了。”
“亓姑娘，我们着急往离垣去，所以不得不将你唤了回来。”
“哼。”亓韵灵挑起一根眉毛，“既然是有要紧事，那便罢了。”
她将目光转向拘谨在商恒月身后的楚天阔，眉开眼笑道：“阿天，这几日，你可有想我？”
“想……”楚天阔支支吾吾地心虚道，“自然是想了。”
“量你也不敢不想。”亓韵灵昂首挺胸，露出一副少女特有的天真和傲然，“快上车吧，咱们早去早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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