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辽魏边境一路向北,天气又逐渐冷了下来。寒风凛冽如刀,万物沉寂,山坡崖间皆覆盖着一层将融未融的白雪,田地荒芜,飞鸟不归,行人都裹上了厚厚的冬衣。
再往西北方向而去,人烟越发稀少,一片灰白。枯枝**,朔风萧瑟,一片茫茫无尽的荒野,行到荒凉地,方圆百里连个客栈也无。
幸好马车上还留着楚天阔的锅碗瓢盆。几人只好又起锅烧油,捉了些野兔子,为了能早日行过这片荒野,三人轮流驾车赶马,日夜不停,终于在几日后,见到了一些人的踪迹。
这里的房屋稀稀疏疏,大多已经坍塌荒废,且与北辽的房屋结构大不相同。这里的屋子大多石头堆砌而成,环形居多,与其说是屋子,倒不如说更像是一个临时的庇护所。
房屋并不算很大,但墙壁之上却雕刻着一些扭曲诡异的花纹,花纹皆是用动物血迹填充,现出一片诡异的暗红色。而他们日常用度皆是依靠在这山中行猎,野外采摘,既无农田,也无商铺。
一路三公里,偶见三三两两人。这些人见到这马车像是见到了什么奇珍异兽,亓韵灵试图与他们搭话问路,可他们的语言却让人一头雾水,一窍不通。
巫国离垣,是一个和辽魏都截然不同的地方。而此时他们已经来到了离垣边境,这些人想来是不曾移居到北辽的离垣遗民,再往深处,便当真是人迹罕至,一片废墟。
亓韵灵勒住了马车,裹紧了披风,蹙眉望着远方一片荒芜。此时风雪肆虐,掩藏了前方的路。
“你们当真要去离垣?”她难以置信,“这鬼地方,也有人去?”
二人也艰难跳下马车。只要他们一掀开马车的帘子,这肆虐的风雪就要将他们都吹回车厢里去。两匹黄骠马也是冻得瑟瑟发抖,口鼻中喷出比雪还要浓重的白雾。
“这地方也太邪门了,几百年前离垣人是怎么在这生存的?”纵然身强体壮如楚天阔,此时此刻也裹紧了自己的裘皮袄子,整个人冻得嘴唇发紫,说话都说不利索。
忽然,旁边草丛中窜出一只黑色的猎犬。这猎犬对着他们狂吠几声,獠牙毕现。紧接着,一个女孩的声音从枯草后传了出来——她操着一口他们听不懂的离垣话,似在呼喊着猎犬。
一双小手从枯草中伸出,拨开了被冰雪覆盖凌乱不堪的枯草,见到伫立在路边的几人先是一愣,继而瞪大了双眼,目露惶恐。她后退两步,哆哆嗦嗦望着几人,却出人意料地说出了一句话:
“泥门是……撩人?”
“撩……我们……对,我们是辽人!”亓韵灵兴奋地回答道,“你会说辽话?”
那女孩胆怯地点了点头,“挥一殿,一垫垫。”
楚天阔上前两步,刚想说话,那女孩却惶恐地向后退去,身旁的猎犬也狂吠起来。他忙道:“我们没有恶意,只想问问路。这里的人都哪里去了?”
女孩低下头,“他们已经……都死了。走了。”几人一阵沉默。
女孩瞪大了眼睛望着他,眼中充满了不解。“折事离垣过,几乎美仁会来。泥门腰去哪里?”
“你可知离垣废墟在哪里?”商恒月一字一顿,生怕她听不懂。
“泥是说,祭坛废墟?”
“对。”
“窝就住在那里。”
“废墟……有人居住?”
“祭司后人,都住在祭坛一辈子。祭司后人,鼻须学会辽魏话。”
几人对视了一眼。眼前这个小女孩,竟然会是巫国离垣大祭司的后人,这实属意料之外。
“泥门要去废墟做什么?”小女孩好奇道,“阿娘说,没悠人能活着离开废墟。”
亓韵灵奇怪道:“为什么啊?”
“废墟下,有……”小女孩似乎不知道要如何去描述,她紧促眉头,张开双臂,一个劲儿比划着,“一条……”
众人茫然地看着她的动作。
“一条……蛇?”楚天阔猜测道。
“对!”小女孩眼中闪着兴奋的光,眨着大眼睛道,“一条,很大的蛇。”
楚天阔和商恒月交换了一个眼神。他们忽然明白了碧水临居下石室中的那条大蛇究竟从何而来了。
“之前还有其他人来过吗?”商恒月问道。
“听阿娘说,好多好多年前,有一个南魏人来过,但他……他……活着出去了。”
……看来是沈之桓来过了。
“他一个人?”
“他带着,带着一个姑娘,抱着一个……”
“琵琶?”
“对!”女孩用力点了点头,“那个女孩,是离垣人的后代。”
看来,沈之桓不但来过,还是带着观心柳一起前来。这观心柳不但是个离垣人,还擅长那纵音驭兽之术,所以二人得以平安离开废墟。
难怪那观心柳的武功如此诡谲,原来她也是离垣血脉……
那女孩顿了顿,似有话还没说完,“还……还有几日前,有一个人,他是……”那女孩抬起手,焦急地把手放在眼睛上比划着。
“是……是瞎的?”亓韵灵看着她的动作,猜测道。
“对!”那女孩又兴奋应道。
商恒月大急,急忙问道:“那人长什么样子?”
他的急切将女孩吓了一跳。那女孩又怯怯地望着他,垂下眼帘,道:“黑色的布,很高,两根灰色的……”
“剑?”
“对!”
二人倒抽一口冷气,这冷气吸入肺管,直让他们的胸口又痛又痒。
“他现在在哪里?”楚天阔也急忙问道。
“他进了废墟,一直没有出来。”女孩回答。
“大约几日了?”
“三……三四日……”
“姑娘,你现在就带我们去废墟,好么?”商恒月又急又担心,语气中甚至还带着一丝恳求。姑娘不解又茫然地点了点头,转过身,带着黑犬往暴风雪密集处走去。商恒月多想催促她走快些,但大雪几乎要埋到小姑娘的膝盖去,她想走也走不快多少。
风雪越来越大,走了不知多久,茫茫大雪后终于现出一个模糊的废墟影子来。
这废墟是如此庞大,即便是如此肆虐的风雪也不能将它完全覆盖。它就像一条盘踞在这片土地上的巨蟒,不刻便会觉醒。
即便这废墟已经凌乱不堪,一眼望去,却还是撼人心魄。
女孩带他们来到坍塌的废墟一角,指着一个已经坍得不成样子的井口大小的洞口,道:“这是入口,只能进,不能出。”
“那出口呢?”楚天阔问道。
“出口在很远的另一侧,只能出,不能进。”小女孩道。
“谢谢。”亓韵灵说着,从怀里摸出一只烤兔腿,递给小女孩。
小女孩接过兔腿,先是一欢喜,继而眼中闪过显而易见的担忧:“泥门……泥门腰小心。”
亓韵灵摸了摸她粗糙的小脸,笑了笑,三人便一同钻进了那黑漆漆的孔洞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