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孩一直在废墟旁苦等,自日间等到夜晚,自雪骤等到雪停。
她将那兔腿吃了一半,又将剩下一半给了那只大黑狗,便坐在废墟旁,焦急不已。
终于,在茫茫夜色中,四个疲惫不堪的身影出现在了星光下。
女孩急忙爬起身来。亓韵灵惊道:“你怎么还在这里?”
“我怕你们没有地方住。”女孩怯声道。
亓韵灵一愣,叹道:“你倒是好心。万一我们都死在里面了呢?”
女孩低下头,支支吾吾,两只手在身前轻轻摩挲着,“它,它死了,你们会活着出来的。”
楚天阔奇道:“你怎么知道它死了?”
“祭司,都,都知道。”
她转过身,道:“你们随我来吧。”
她领着他们回到废墟旁破旧的石屋中。
石屋中全然没有一点人生活的样子,反而更像是山野猛兽栖息的地方。一堆杂草铺成的床褥、壁上挂着一些风干的肉,一张石头砌成的小桌,还有一个石块围城的火堆。
“你就住在这里啊?”亓韵灵道,“只有你自己吗?”
“阿嬷…死了。”女孩答。
“你的阿嬷,也是祭司后人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荻罗。”
她点燃了柴火,照亮了整个石屋。几人围着火堆坐下,亓韵灵解下身上的皮甲,递到女孩面前,道:“妹妹,你认得这些字吗?”
荻罗低下头来,沉吟良久,道:“你们去到……秘……秘术坛了。”
“秘术坛?那不是祭祀神明的坛吗?”楚天阔道。
荻罗摇了摇头,“那是记录离垣秘术的地方。”
她指着皮甲上的字,一字字翻译道:“离垣鬼丹,尸蛊所控,加之尸油,可纵六具无魂之尸,尸之内力同生。驭尸丹五,鬼王丹一,鬼王不死,六尸不灭。”
几人皆尽呆骇住。商恒月想起之前曾在唐桃的笔记中看到过的那段文字:
千年古树以铸尸坑,尸坑炼尸,以采尸油。尸油润泽鬼王丹,以驭六……
他恍然大悟道:“鬼丹是尸体的‘心’,原来唐杨炼制那么多尸体,是为了炼制尸油……他想修六鬼术!”
楚天阔也急道:“难怪我在地虺司发现了四具完好的尸体!既然这六鬼的内力同生前相当,那他自然要选那顶尖高手!”
他似想起了什么,脸一沉,道,“那……阿月……你的尸体……”
几人忽然沉默不语。火光映在他们脸上,而几个人的面色却像是结了冰。
荻罗道:“六鬼术太危险,它被……被祭祀封在了鬼哭潭。”
商恒月疑声,“鬼哭潭……如此危险之地,这么说来,唐杨还是有可能没找到六鬼?”
“不,他早就找到了。”
亓韵灵蹙眉道,“几个月前,天眼就监测到了他在辽魏边界鬼哭潭呆了足足半月。”“最近江湖上可有什么顶尖高手死亡或失踪?”李怀星问道。
“没有。卷宗记载,发丘派掌门业樊离奇失踪,除此之外,没有什么别的新案。”
“我记得地虺司除了业樊和唐镜月、苏音蕊,还有一个长得很是奇怪的人,他的头很小,一只手长,一只手短……”楚天阔讷讷回忆着。
李怀星惊道:“那是索命鬼沮义人,是南魏高手。”
早知他死后会被唐杨带走,当日就不该点了他一身穴道,留在那等死。
他重重一叹。
“居然是南魏……如若是南魏发生了什么事,我们也一样探查不到。”亓韵灵无可奈何地摇着头,“这不是我们管辖的范围。”
商恒月想了想,不确定道:“南魏高手大多都是沈之桓的亲信,我想沈之桓不会纵容唐杨去杀自己人的。”
“那这索命鬼……”
李怀星道:“那是因为我,他才会死。”
几人都双手环抱胸前,火光在几人眼中跳耀着,屋内又是一阵沉默。
荻罗低下头来,将那皮甲翻到背面,忽然惊了一惊。
她道:“这个很危险……大祭司不允许它留在离垣。”
“这到底写了什么?”商恒月急促道。
荻罗惶恐地看着他,又指了指楚天阔,道:“他刚刚说,你有尸体?”
这个问题实在是奇怪极了,以至于她自己问出口,倒先红了脸,抿住了嘴唇。
“……对。所以这很重要。”
荻罗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,似是犹豫再犹豫。她看向那些字,轻声道:“大祭司阿杜罗与丈夫唐……”
楚天阔忙道:“唐杉!”
“……与丈夫唐杉,共创换魂术,以辽字定名《启蛰》。术…极危,阿杜罗亡,唐杉携秘术归辽。”
此时此刻,真相如拨云见日,众人呆骇又面面相觑,先前所有的困惑与不解此时都明朗,而这些真相也促成了他们眼前更为棘手的形势。
难怪这世上无第二人知晓的秘术,沈之桓竟然会知晓。难怪他刻意接近唐桃,难怪他会协助唐杨修那六鬼术……若说唐杨是那牲畜,无半分人道,那沈之桓便是罗刹,毫无良知!
商恒月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愤怒,他抬起拳狠狠往石桌一砸,爆喝一声:“沈辕!!!”
众人都被他惊了一惊。此刻他的眼眶微红,眼中似充满了屈辱与憎恨。他替母亲不值,也替自己不甘,回忆起先前遭遇种种,一股苦涩直冲肺腑。
凛冽的朔风吹入石屋,火光摇了一摇。空气沉重得难以呼吸。
荻罗慌忙将那皮甲丢入火堆之中。
亓韵灵急道:“哎,你……”
荻罗却坚定道:“不能带走,太危险。”
带不带走已然没有意义。此时此刻,所有的事实都已明了,唯独要想的是,当如何阻止唐杨下一步的计划。谁也不知道,接下来又会是哪两个人变成尸体。
亓韵灵霍然起身,道:“我得尽快回辽,将此事禀报圣上。诸位,我需得先行一步了。”
“哎!阿灵,这么快便要走么?”楚天阔急忙叫住了她。
亓韵灵笑了笑,道:“我们还会再见的!”
说罢,她便俯身匆匆离开了石屋,消失在了夜色之中。
一夜无眠。
翌日天亮,三人启程。天边泛起的朝霞无比鲜艳。
一匹马则孤零零地立在雪里。荻罗不知从何处又牵出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来,拴在了马车上,又给了他们几块新鲜的鹿肉兔肉。
“你自己留着吃好些,”楚天阔感激道,“冬天本就难过,你将这都送了我们。”
荻罗却道:“没关系。不久后,我也要离开了。”
楚天阔眨眼: “离开?为什么?”
荻罗回望了一眼祭坛废墟,轻声道:“祭司后人,得陪伴它。它死了,我留下来,没有意义。”
她抬起头来,对三人笑了笑,道,“谢谢你们,我自由了。”
商恒月轻轻一叹,道:“不如,你和我们一起走吧。”
女孩犹豫了一下,却还是摇了摇头。
马车渐行渐远,消失在了覆盖着皑皑白雪的杂草后方。绵长的荒岛之上,只剩荻罗与大黑狗的身影静静伫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