抵达饮玉镇的时候,起初还不曾发现什么异样。
一望无际的盐田,宛如大地铺展的银色绸缎,放眼望去,整个盐场如刚下过一场雪一般。
远处伫立着数不胜数的盐井,这庞大的盐厂日日产着黄金万两。
但这样大的一个盐场,此时此刻竟然无一个盐工在劳作。
施乍暖蹙眉道:“这群人到底在干什么?白日旷工,成何体统!”
李怀星忽然将头一侧,似在聆听什么。他将头转向一狭长的甬道,问道:“这条路通向哪里?”
施未寒道:“里边是饮玉盐场的办公场所,也是工人日常起居之地,算得上是个府邸。”
李怀星点了点头,转身向那甬道走去。越往甬道中走,越忽听得一阵细微的梵音从盐田内部两侧山谷间传来。
这声音悠**如云,低沉如钟,空灵缥缈,似有若无,像是有什么法事。
几人顺着声音而去,跃上高崖,俯视着饮玉府的前庭。却见那饮玉府的前庭上正坐着两排和尚,而饮玉镇的盐工则恭恭敬敬跪在和尚身后,瑟瑟发抖。
为首的正是火垂大师那单传弟子,智海和尚。
看来这饮玉镇的确是有些奇怪之事发生,只是饮玉镇上上下下,竟然无一人上报施家庄。
施乍暖和施未寒怒视着战战兢兢坐在一侧的那督事,那督事活像个雕像,坐在旁边,双手合十,动也不敢动,满脸惶然又一脸虔诚,木鱼敲一下他磕上一个头,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些什么。
还没等众人拦住施乍暖,他便一跃而下,怒气冲冲地大吼道:“你们做什么呢?!”
这一声吼如霹雳一般直穿透了梵音,在众人头顶炸响。
打断法事原是不敬,可他才不吃那一套,只觉得一腔怒火没处发,这群人鬼鬼祟祟的,居然还瞒天过海!
那督事一个激灵,像见了鬼一样跳了起来,哆哆嗦嗦带着哭腔道:“大公子,您饶、饶了小的这一回吧……”
梵音戛然而止,僧人们都面面相觑,站起身来,无可奈何摇了摇头。
“饶饶饶,你什么都不说,让我们怎么饶!”施未寒斥道。
“我说!我说!二公子,你们不该来的,最近镇上不太平,二位公子又适逢诞辰,我们这才不敢说,也是怕您来了跟着一起遭殃……”
施乍暖怒道:“不太平?既然不太平,为何不报到桑宁去!若不是我们今日来这么一遭,施家庄迟早要被你们搞垮!天天故弄什么玄虚,还能是遭了鬼不成!”
“这,这么说,也有几分合理,这事儿跟撞鬼没区别,我们之前也已经找了很多寺院来做法事,可是都没什么用,无奈只能请来继空寺的师父了。”
督事胆怯地回答道,眼神飘忽不定。
“所以到底怎么回事?”徐青松急道,“能不能痛痛快快地说!贫道我最见不得徒儿着急!”“大公子,二公子,小的实话告诉你们吧,半月前,盐场突然莫名其妙死了三个人,这三人浑身长满了流血的疥疮,我们不敢大意,以为是什么时疫,便将人都烧了,衣服被褥,一件也没留。可是慢慢整个盐场的工人都开始长起那疥疮来,陆陆续续咽了气……”
“时疫?”
楚天阔和商恒月对视了一眼,低声道,“这时疫当真奇怪,只在饮玉镇里有,别处竟然都好好的。”
“然后呢?一场时疫,你们便要排出这么大的阵仗来?”施乍暖道。
“大公子,哎呀,当然那不只是这么简单,若只是时疫,我便不请师父们来了。”
他顿了顿,指着那一排盐工的低矮平房,颤声道,“工人们死后,这排房便不再住人,还没患病的盐工被安排到单间居住,但是所有人都说,每每到了夜晚,屋里总有人的心跳声……”
楚天阔奇道:“心跳声?莫不是自己的心跳?”
“不,不是……不是,小人亲自去看过,那,那心跳就是在屋里响着,一下又一下,”他慌忙转向智海和尚,道,“大师,您是亲自去听过的,我所言非虚,是吗?”
智海和尚道:“阿弥陀佛,出家人不打诳语,施主所言非虚。”
商恒月扫视了一圈垂首站着的盐工,这些盐工都佝偻着肩,凛冽寒冬之中却只穿着一双草鞋,脚腕手腕处还隐约透露着一些疤痕,所有人都冻得瑟瑟发抖。
“督事,你平日里对这些盐工,可不太好啊。”商恒月冷声道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督事的眼睛转得飞快,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施未寒一个箭步跑到盐工身边,撸起他们的袖子,只见胳膊上布满了鞭痕,虽然这些鞭痕已经愈合,但条条隆起,仍是触目惊心。
他瞪眼怒道:“好啊你,我说你怎生如此心虚,莫不是你做了什么亏心事,怕那冤鬼索命!”
“我……”督事“我”了好几声,愣是说不出个一二三,却见他猛一抬头,对那些盐工道,“你,你们不是都亲眼瞧见了那疥疮,你们说句话呀!”
几个盐工只是低头,嗫嚅着嘴唇,一言不发。
“你将所有尸体都烧毁了?”商恒月问道。
“是……不对,最后发病的那四个人,我还没来得及烧毁,就堆在后山那火坑里!”
“账房先生呢?”
“……他,他也在那火坑里……”
“他也死了?”
“昨个刚……刚死……”
施乍暖气得要昏厥过去。
“你现在,立刻,马上,带我们去!”
施家兄弟二人与徐青松一道跟着督事往后山方向小跑而去。商恒月,楚天阔和李怀星三人则向智海走来。
智海轻轻一叹,道:“这里哪有什么鬼,无非是人心有鬼。纵然他们将我等请了来,那‘鬼影’也散不去。”楚天阔道:“智海师父,您来这里多久了?”
“已有三日。”
“这里的情况如何?”
“贫僧自幼与师父学习些医术,那疥疮绝非什么时疫,倒像是……”
“毒?”
“正是。此乃人有意为之。”
听到“有意为之”四个字,几个盐工都情不自禁颤抖了一下。
楚天阔斜睨着盐工,故意道:“这样的毒,非常人能有,莫不是有人串通了唐门,刻意下毒?”
几个盐工的头低得几乎要鞠了个躬。终于,一个盐工按捺不住内心惶然之情,“噗通”一声跪了下来,颤声道:“我,我们也确实是没有办法,督事他贪污工钱,打骂工人,我们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想杀了督事?”
“是……”
“可一不小心玩火自焚?”
“是……”
“这毒是谁给你们的?”
“一个姑娘。”
“姑娘?长什么样子?”
“她穿着一身黑衣服,我们也看不清,只是凤眼柳眉,大概,大概比我矮半个头,很清瘦。”
盐工手舞足蹈地比划着,说罢便哭道:“还请几位大人给我们一次机会,我们定当改过自新……”。
“既然这督事对你们这般差,你们为何不一走了之?”
另一盐工叹道:“我们都是无家可归之人,若有去处,怎会一直在这吃苦?而且根据大辽律法,签了那工契,便不得反悔了。”
商恒月道:“那毒是什么样子?”
那盐工想了想,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瓶子来,哆哆嗦嗦递道商恒月面前,道:“那姑娘说,只需要将瓶子打开,在屋子里转上一圈,那毒便立刻生效,一时辰内准叫人毙命。”
另一盐工插话道:“是,我们觉得这毒危险,不易随身携带,打算挑个机会下手,就将它放在了屋内的抽屉里。谁知新来的小工阿五不知怎么的偏就发现了那瓶子……”
他的说话声越来越小,直到最后轻不可闻,“哎,小五是第一个中毒的人。他死得那是可惨咧。”
商恒月接过瓶子,拿到眼前仔细瞧了瞧,摇头道:“这毒不曾见过。”
“不是唐门的毒?”李怀星疑道,“能做出这种剧毒的,也只有五猖院地虺司和唐门。”
正在众人疑惑之时,却见施家兄弟折返了回来,身后跟着那垂头丧气的督事,他肩上扛着的是那账房先生的尸体。
徐青松在他身后用拂尘抽着他的屁股,催促道:“走快点!驴拉磨都比你快!”